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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形声带着孙宝山、安家鑫和田恬的笔迹检材来找颜柳之。
颜柳之40多岁,略秃顶,脸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
“吴处长,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颜柳之紧握着形声的手,笑道。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要事来求颜大师。”形声恳切地说。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师,大使馆里的大使倒不少。”
“你就是咱们中国笔迹鉴定的大师。”形声给他戴了顶高帽。
“吴处长,请坐!喝茶自己倒,抽烟自己拿。我给你说一说,中国笔迹鉴定的事儿。目前,中国笔记鉴定界有八大金刚。第一位是我的恩师,第二位是我的师兄,第三位,我就当仁不让了。我原本是搞书画鉴定的,可那里面的人才太多,混不下去了,就被特招到公安队伍里,搞笔迹鉴定混碗饭吃。可这碗饭不好吃啊,人命关天,不能有半点差池。书画鉴定错了,不过多一张赝品。笔迹鉴定错了,有时会错砍一个脑袋。等启功、谢稚柳、杨仁恺这帮书画鉴定的大师走了,我再回去,搞书画鉴定去。”颜柳之说完大笑。
形声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将检材取出,请颜柳之过目。
“吴处长,你可给我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呀!——你另请高明吧。”颜柳之将检材推向一边。
“颜大师,怎么了?撞到小人了?”形声惊异地问。
“不是,我碰到恩人了。”颜柳之指着孙宝山的字说,“这是918医院,神经外科孙主任的字呀。”
“我并没有说哪个字是谁的,你怎么就知道?”
“我是干什么吃的,笔迹鉴定专家。孙主任我见过几次面,见字的面更多。我丈母娘三叉神经的老毛病,就是他给治好的。你还要我证明他是个罪人,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如果你能证明,不是他伪造的遗书,不正好还他的清白嘛!”
“你说的也是。——你不怕我做手脚,来个假鉴定?”
“我不怕,我相信你的职业操守和良心。”
“良心值多少钱一斤?不少人的良心大大地坏了。”
“可我相信——你的‘良’也好,‘心’也好,一个‘点’都没少。”
颜柳之简单地看了看,将田恬的检材剔除,说:“这丫头再练200年,也模仿不出这‘遗书’的字来。”
颜柳之看安家鑫的字,孙宝山的字,又和“遗书”的字比对,脸色越来越凝重。半晌,叹了口气说:“吴处长,你可害死我了。你这是让我往恩人的伤口上撒盐呢!”
“‘遗书’果然是假造的?”形声急切地问。
“八九不离十。不过,你得等3天,我好好用用功,才能做出最后的判定。——你先回去吧。”
“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你怕我通风报信?”
“不是,我急着拿到结果。”
“你得排号,等3天后,我要鉴定的东西太多了。”
“走个后门吧,先来这个。”
“凭什么呢?”
“我是军,你是民,你得拥军呢。早些年,军队和公安就是一家呀!”
“我拥军,你也得爱民。我现在的脑子,已经乱了,不能工作了。正好今天是星期天,本来就不办公,你陪我去钓鱼吧。”
“好啊!马上出发。”
“我可不坐公交,你得弄台车来。”
“我亲自驾车送你去钓鱼。”
“这还差不多。”
两把鱼杆插在岸边,柳丝伴着钓丝悬。颜柳之与吴形声坐在马扎儿上,一边观察着水面,一边说着话。
“笔迹鉴定不是什么新东西,自古有之。但主要是用于鉴定字画的真伪上。”颜柳之一边抽着烟一边说。
“笔迹鉴定的基本原理,是不是——字如其人?”吴形声认真地请教。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最早提出来:‘书,心画也。’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字如其人’。苏东坡发展了一下:‘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则君子小人必见于书,是殆不然。’他还说:‘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清刘熙载在《艺概》中说:‘贤哲之书温醇,骏雄之书沉毅,畸士之书历落,才子之书秀颖。’字不如其人的反例也很多。比如秦桧,这家伙多坏呀!但他的字很漂亮,简直是一绝。宋体字,本来就是秦体字。”颜柳之滔滔不绝地说。
“书画的鉴定和司法笔迹的鉴定还是不同吧?”
“大同小异。就目前而言,都属于‘眼活儿’。当然了,书画的鉴定和司法笔迹鉴定都越来越需要科技的帮忙。至于力度,眼下还不是很大。写字跟打字不一样,他个性化的东西太多,凭经验判断还是主要的。也许50年之后,用仪器一扫,就能辩真伪了。到那时,我也下岗了——该进棺材了。吴处长,我跟你说一个,我最得意的鉴定——0鉴定。”
“零鉴定——就是没有鉴定啊。”
“我说的这0是阿拉伯数字里的0。我给你出个谜语,你猜一猜就明白了。”
颜柳之拾起一个带尖的石头,在地上划出一个一串数码:1000。
“打一成语。——是什么?”
“漏洞百出。”形声脱口而出。
“你反应好快呀!”
“我是个‘打虎将’。”
“人的各种活动,都是受大脑支配的,书写也不例外。长期的书写训练,会在大脑皮层有关言语书写中枢,建立稳定的暂时联系,从而获得书写技能。吴处长,请看——”
颜柳之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不过是几个0而已。
“不过是6个0啊。”
“那3个0是样本上的0;而这3个0是检材上的0。我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认定这那3个0跟这3个0是不是一人所写。不是,还他清白;是,他就是罪犯。别小看这几个0,他涉案金额100万!”
“100万,比一辈子的工资都多!”
“检材中出现的3个0,虽然每次书写都有细微的变化,但基本特征稳定。从整体形态看,它是不规则长椭圆形,类似于心型,顶部呈现心窝状,底部还有心尖与之对应。心型整体略向右,倾科一定角度。再看0的起收笔位置。大约在时钟的12点左右,而且呈逆时针运行,起笔时位置较低,向上动行一小段距离后,再向左下环绕。收笔时向下压笔,来与起笔搭合……因此,我判断检材与样本高度吻合。”
“老颜,你不但是笔迹鉴定大师,也是语言大师,讲得太清晰了,让人心服口服。几个0,你都能鉴定出来,何况‘遗书’上那么多字呢‘身体残废,比赛惨败,活着真没意思!死了也要飞翔一次。’——心里早有数了吧?”
颜柳之点点头,说:“只好得罪恩人了。就拿‘废’字来说吧……”
形声一拍手,说:“我也是通过‘废’字来判断,‘遗书’是伪造的。”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难道你也学过笔迹鉴定学?”
“我只懂一点皮毛。实际上,我不是通过笔记鉴定得出的结论;我是通过安家鑫讲话手稿,分析出来的。”
形声将安家鑫的手稿取出,指给颜柳之看。
“‘我只是身体残疾,不是残fèi。——从此,我的字典里没有残fèi二字。’安家鑫特别讨厌这个‘废’字,就算他在遗书上写‘废’字,也只能用拼音代替,而不会写汉字的‘废’。”
“吴处长,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让我多费了不少脑细胞,还害得我当小人。”
“我的结论,只能算推测;你的,才是科学的结论。——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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