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交待

    08交待

    张灵韵哭得很伤心，以致于出现了短暂晕厥，暂时停止了审讯。过了大约1个小时，张灵韵才恢复正常，说了一句：“梅瑚琏太自私了，我不得不杀他！”

    这次，张灵韵只激动了一分钟，就平静下来，用冷静的口吻讲道——

    梅瑚琏和我虽然是表兄妹关系，但已经出五服了，算不得至亲。梅瑚琏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还是挺有名的。他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还是名牌大学，算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吧。我们虽然有亲戚关系，两家来往并不多。8年前，我父亲对我说，梅瑚琏的父亲梅昆仑中风了，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人护理。那时，我正处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连续考三年大学都落榜，成了小镇上的笑柄。我急于摆脱这种环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不想二十出头就嫁人，没几年就生好几个孩子，那不是我要的生活。城市，是我向往的，尤其是大城市。虽然，丑牛市比不上省城寅虎市，在我的心目中它已经是一个大城市了。

    我在家里是老大，能吃苦耐劳，又很细心。只上工一个星期，就得到了梅家上上下下的认可。那时，梅瑚琏已经是副教授，历史系的副主任，很是春风得意的样子。可是，他家住房并不宽敞。两室两厅的房子，梅瑚琏、梅昆仑、熊壮及孩子，再加上我，住得满满的。空间上的“挤”，还在其次，精神上的”挤”才让人难以忍受。梅昆仑和儿媳熊放的关系始终不好，吵架是常事，后来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梅瑚琏是孝子，可又特别惧内，如钻进风箱里的老鼠——里外受气。梅瑚琏没办法，只好在外面租了一室一厅的房子，把老爹和我安排在那里住。

    到了外面，梅昆仑、梅瑚琏及我一下子变得快乐起来。梅昆仑半身不遂，出入要靠轮椅，每周要去针灸两次。这难不倒我，租的房子是一楼，离针灸的地方不到一千米，弄起来很轻松的。最初，有个事挺难为情的，就是帮助梅昆仑大小便，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他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按辈分，我要管他叫舅舅，可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一个老爷爷。我干活是个快手，卖菜做饭洗衣，只用一半的精力就足够了。我不大爱看电视，业余时间多用来看书。

    “看什么书呢？”一次，梅瑚琏来时，我正在看书。

    “《三言二拍》。”我一笑说。

    “我以为你看琼瑶小说呢。”他也一笑。

    “为什么会以为我会看琼瑶呢？”

    “女孩子们都爱琼瑶小说。”

    “可我不大爱看。”

    “为什么呢？”

    “因为有点假。”

    “《三言二拍》中，喜欢哪几篇呢？”

    “特别喜欢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和《卖油郎独占花魁》……”

    梅瑚琏大谈特谈起来，分析得头头是道，还能大段大段地背诵。我一下被惊着了。隔了几天，他送我一本书，厚厚的跟枕头差不多。等他离开，我才开始看那书。书名叫《莫问奴归处》，写的宋代歌妓严蕊的故事。我早就喜欢严蕊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莫问奴归处》的作者就是梅瑚琏，我一打开就放不下。没到三天，就看了一遍；又用一个星期，细细地看了一遍。——写的真好！梅瑚琏那瘦小的身躯，一下子在我的心目中变得高大起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有点崇拜他。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推着梅昆仑到院子里晒太阳。梅瑚琏兴匆匆地赶来，他的另一本书《快马弯弓射大雕》又出版了。我对他的崇拜，又上一层楼。

    梅昆仑特别高兴，说了许多话，虽然是含混不清，我们都听懂了。一半是赞美儿子，另一半希望他儿子能帮一帮我。

    大意是：瑚琏，你能取得这样的成就，老爸很高兴！灵韵是个好孩子，对我特别尽心！你要尽力帮一帮她。我没几年活头了，可灵韵的路还长。不能让她老这样下去，这不该是她过的生活。就算上不了大学，也要在城里帮她找个工作，将来找个好婆家。

    梅瑚琏满口答应，也开始行动起来。我的数学和外语都不好，就算第四次参加高考也会失败的。梅瑚琏鼓励我参加成人自考，找来资料，并辅导我。通过三年刻苦学习，我取得了成人自考大专文凭。那时，他是真心实意地帮助我。我很感激，对他爸爸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

    什么时候变味了呢？四年前的一个晚上。梅昆仑在里屋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看书。梅瑚琏闯了进来，嘴角出了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表哥，你怎么了？”我一边问，一边给他用手绢擦血。他什么也不说，可我知道，一定又是被熊壮家暴了。处理完后，他一下子扑到怀里，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应该说一个小男人哭得特别伤心，我母性一下子被激活了。摸着他的头，安慰他。

    突然，他的手极不老实，蛇一样地钻到我的衣服里……

    “表哥，不要！……”

    “灵韵，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我要‘夜读书’，不要‘狗熊身旁打呼噜’……”

    应该说是半推半就吧，他突破了我的三八线。这种事，常常是一发不可收的。他许愿说，很快就跟熊壮离婚的，然后娶我。像一切痴情的女人一样，我傻等着。梅昆仑走了，我在梅瑚琏帮助下，成了图书馆的一名员工，当然是临时的。

    我发现，梅瑚琏有种受虐的倾向。用白话说，就是有点找抽。熊壮有一段时间不收拾他，就会觉得皮子痒痒。他就会让我“虐待”他一番，可我怎么也下不去手。其实，他从未想过和熊壮真离婚，特别享受“一妻一妾”的生活。梅昆仑走了，没有了挡风墙，熊壮很快发现我们秘密。对这种见不得阳光的生活，我早就腻了。我向梅瑚琏提出：要么离婚，娶我；要么，我们一刀两断，各走各的路。可他，哪一条也做不到。我搬出了他租的房子，自己重新租了房子，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可是，生活并没有在正常的轨道前行，梦魇才刚刚开始！

    梅瑚琏软的欺负，硬的怕。对熊壮，他像是老鼠见了猫；对于我，他却死缠烂打，硬是要和我维持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我处了两个对象，都被他给搅黄了。

    我对他说：“你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他却嘻皮笑脸地说：“我会跟你缠绵一辈子的！”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不想跟他公然闹分裂，那样，我的名声就臭了。我要让他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早年，我就喜欢看侦探小说。像《血字研究》、《尼罗河上的惨案》、《人性的证明》，不知看了多少遍。

    我精心地谋划着，一点也不知道害怕，只有兴奋。我设计了十几个方案，觉得都天衣无缝，可过几天全推翻了。比如，我把他引到深山老林中，将其掐死，这是极容易做到的。可一想，可能要几年才能被人发现，就觉得没意思。

    让他在人们的眼皮底下消失，才是最有意思的。就像是魔术，两手空空，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能变出鲜花来，变出宝剑来。思来想去，就让梅瑚琏消失在图书馆中，这样也对得起他！

    用枪很震撼，可我弄不到枪；刀唾手可得，可是，太血腥了；还是用毒吧，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将其除掉。用毒最好是氰化物，可这类东西很不易得。后来，我把目光盯在了烟草上。旱烟，我的老家成片成片地种，想得到易如反掌，又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回了一趟老家，带了几斤旱烟，用烟叶加石灰水蒸馏，很快就得到了尼古丁……

    尼古丁的味道挺浓的，怎么才能让梅瑚琏痛痛快快地服下去呢？这让我费了不少周章。忽然想起，他曾送给我哈尔滨的酒糖吃。我受到了启发，就用巧克力为壳，尼古丁为芯，做了两颗毒糖。梅瑚琏特别喜欢我喂他吃东西……

    将他的尸体放到箱子里，出了点小麻烦，眼镜掉了下来。我捡了起来，随手揣到裤兜里。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小小的鼻托会掉在车箱的缝隙里。——这可能就是天意吧！

    弄死了梅瑚琏，我有时也后悔。是不是应该弄死熊壮啊？如果她死了，我跟梅瑚琏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又一想，也不对，跟一个贪心的男人不会有什么幸福的。平心而论，熊壮除了脾气坏一点，还是个不错的女人。尤其是她对梅瑚琏的爱，绝对是忠贞不二的……

    “眼镜呢？”吴形声问。

    “被我抛到阁楼上面了。”张灵韵做了个抛的动作。

    梅瑚琏的金丝边眼镜，很快在阁楼上找到了，一边的镜片摔出了裂纹。吴形声将那鼻托安上，果然是一对。

    张灵韵被带上手铐，两位警察押着走出了图书馆，向警车走去。突然间，一个黑影从树丛后蹿出来，一下子掐住张灵韵脖子，一边使劲一边高喊：“张灵韵，害死我老公，我掐死你！”

    刑警队长一个锁喉，将熊壮撂倒。张灵韵还是被掐得翻白眼，如果救得不及时，非被掐死不可。

    两个女人最后对视，是在法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