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失怙少年

    六.失怙少年

    艾登科虽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可自我感觉还是比一般农村孩子幸福的。因为他的父母都是中学的老师，父亲艾弄璋还是校长。从小，他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别的孩子，很小就会被父母赶到地里，干这儿干那儿，他却在明亮的窗前读书写字。10岁的时候，他的毛笔字已经写得非常漂亮，村民们过年写春联，都会求这位小“先生”。最重要的是父母每个月都能开现钱，这是让农村人特别羡慕的事儿。而且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孩子，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艾登科最爱的是书，这在当时的农村绝对属于奢侈品。12岁那年，他已经有了上百本书。不但可以炫耀，还可以增长知识与才干。别的小伙伴们争看小儿书的时候，他已经读完了四大名著。可以这么说，别的农村孩子尿尿“活泥”玩的时候，他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精神家园。

    可就在这一年，爸爸得了重病，迷留之际把他拉到身边，说：“登科，你跟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你要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你才会有大出息。”

    艾登科1964年出生，这一年是1976年2月，考大学的事已经被取消了多年。那时有个口号叫“知识无用论”。艾弄璋还是很有远见的，在他死后一年多就恢复了高考。

    “登科，你把爸爸教你的《励学篇》背一遍。”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在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这首诗，在当时的政治条件下，无疑是一株大毒草。魏子芒有些怕，忙跑到窗前门口张望，生怕别人听见。

    “孩子，你一定记住，无论到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读书，好好做人。”

    艾登科一个劲儿地点头答应。

    “子芒，你也过来，有些话，我跟你说一说。”艾弄璋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话。

    “你说，我听着呢。”魏子芒凑到眼前，谛听着。

    “我们老艾家，登科这一辈不少，可能出息人的不多。将来都是‘社会主义的普通劳动者’——而且都是干体力的。登科的底子不错，一定能考上大学的。肯定会比咱俩儿有出息，我们只念了个‘中师’。你一定要好好培养他。”

    “弄璋，你放心吧。我一定用全力，把他培养成社会主义‘嘴力’劳动者。”

    “小孩子没定性，15岁之前打好底子，最重要！”

    “我明白。”

    艾弄璋带着满腔不愿意走了。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好在艾登科还有母亲。艾弄璋走后一周年，有人给魏子芒介绍对象，她一口回绝了。“登科未成才之前，我绝不会考虑个人之事。”魏子芒放下狠话，这一年她才33岁。

    像所有的孩子一样，艾登科也有叛逆的时候，14岁那年他跟两个小伙伴逃学了。理由很简单，就是觉得上学没意思。很晚了艾登科才回家，怕母亲骂他，偷偷地溜回自己的屋子。

    “登科，你给我站住。”灯亮了，母亲的叫声将他定在屋中央，“今天去哪了？”

    “逃学了。”艾登科不敢撒谎，也不会撒谎。

    “和谁一起逃学的？”

    “王三与巩四。”

    “为什么要逃学？”

    “他们说我不敢逃学。不敢逃学的孩子一辈子都没出息！”

    “所以，你就出息一把！”

    “妈，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知道没用，得你爸爸知道才行。走，跟我见你爸爸去。”

    “妈，天这么黑，还下雨了，去北大排的坟地，多可怕呀！”

    “见你爸爸，不可怕！他是你亲爸爸不会害你。逃学才是最可怕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三次，你这辈子就毁了。你和王三、巩四他们能一样吗？他们学习不好就把你往泥坑里带。——走！”

    艾登科从没见过母亲这么愤怒过，只好乖乖跟在后面。雨越下越大，手电筒的光亮只有小小的一圈儿，淡黄色的，雨点如飞蛾扑火般撞来。魏子芒未披任何雨具，任大雨冲洗。艾登科打着雨伞，想给母罩上。被母亲夺过来，扔到水沟里。

    母子俩整整走了一个小时，才到艾弄璋的坟地。魏子芒一下跪了下去，大声喊：“弄璋，我对不起你！没有能力教育你的儿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艾登科跪下来，磕头如鸡啄米，边哭边说：“爸，我再也不敢逃学了。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魏子芒深沉地说：“登科，现在你已经14周岁了，也算个小小的男子汉了，说话要算数。”

    “爸，你放心，如果我说话不算数。我活不到你这个数岁。”

    魏子芒一下子捂住了儿子的嘴……

    次日，魏子芒开始运作，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花钱更是毫不怜惜。终于，在艾登科念高一的时候，从艾家村中学转到县一中。魏子芒也从农村中学调入了县城一所初中，由于教师岗位有限，只能在收发室工作，她也毫无怨言。后来，有个女老师早产，让她代课。校长没想到，这个农村来的老师，竟然数学会教得那么好。证明平面几何难题，易如反掌。令她这个名牌师大毕业的高材生自叹不如。魏子芒很快在这所学校站稳了脚跟，由普通教师成为名师。

    魏子芒让儿子背诵“孟母择邻”的故事。登科背道：

    邹孟轲母，号孟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游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戏为贾人炫卖之事。孟母又曰“此非吾以处吾子也。”复徙居学宫之傍。其嬉游乃设俎豆，揖让进退。孟母曰“真可以处居子矣。”遂居。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

    “登科，你记记住了。妈妈虽比不上孟母，可也尽力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魏子芒语重心长地说。

    “妈，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给你，更不会给我爸丢脸的。”艾登科信誓旦旦。

    艾登科转到县一中，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在原学校，他一边玩一边学就可考第一。到这里全身心地投入，期中考试在全班排18名，在全校排到了60名之外，吓了一身冷汗。他战战兢兢地把成绩单交给妈妈，可母亲并没有责怪他，而是笑着说：“第一次能考这样的成绩，已经不错了！我原以为你会考在百名以外呢。高中的课程，我已经没办法辅导你了，得全靠你自己。目前，你比较弱的是数学和英语。我虽是教初中数学的，但底子还不错，把高中的数学捡一捡，还能上一个台阶。妈英语一点也不会，年青时学过两年俄语，后来都就饭吃了。不过没关系，活到老，学到老。妈现在还不老，从现开始，妈跟你学英语。当老师的，可别让学生给撵上啊。”

    艾登科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因此，非常用功。——母子二人进步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