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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悔之晚矣
“吴厅长,人是我杀的。你赶快把我女儿放了吧!”齐霁请求说。
“我问你三个问题:人是在哪儿杀的?用什么杀的?这项坠里装的是什么?”形声提起项链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人是在一个小旅馆杀的,时间长了,什么旅馆忘了。用老鼠药把他给毒死了。就是用那个小项坠装的老鼠药。”齐霁顺杆往上爬。
形声冷笑说:“你女儿告诉过你,她杀了人,可没有告诉你细节。因此,你说的驴唇不对马嘴。”
“我一个老太太,死不死没关系!可我女儿是国家的栋梁啊,培养一个医学专家多不容易啊!”齐霁歇斯底里叫着。
“如果不是你们干蠢事,艾云深会成为物理学家的!”吴形声冷笑说。
齐霁讲述的时候,张珍华通过监控看得清清楚楚,母亲替她顶罪,令她悲喜交加。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感情,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求你们放了我母亲,我什么都说。”
清晰的足迹,改名的登记表,发黄的物理卷子,血红的镫骨……
张珍华再次见到这些,浑身微微地颤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欠人家的,早晚得还呢!如果世界上有卖后悔药的,无论多少钱我都会买一丸吃,可惜没有。”
往事不堪回首,又不得不回首。物理是我的梦魇,恶梦醒来还恶心。我物理不好,可不影响我当一名好医生。可高考考理科,物理又非考不可。我必须得承认,没有艾云深的帮忙,也许这辈子,我也难圆大学梦。最后,像一般的农村妇女那样,找一个社员嫁了。我长得不错,能嫁个社员中有手艺的人,比如木匠、瓦匠、电工之流。假如命运好一点,嫁个大队书记的儿子,当个民办教师。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女版的“高加林”。
到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忘记艾云深,是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牺牲了自己,拉了我一把。对我而言,代价也是蛮大的,从此,我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实话实说,我并不爱他;如果,他能考上大学,走出黑土地,我还是会嫁给他的,做人要讲良心。可他,最终没能考上大学,我们也只能分道扬镳。
念大三时,我们就断了联系,他不好意思再跟我通信了。鸿雁传书,都是通过我妈收转的。为了减少麻烦,读大三时我改了名字,跟过去的同学老师也断了交往。跟过去的生活做个了断,迎接新的生活。
大学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除了医学专业,还有音乐、唱歌、跳舞、演讲等等。我遗传了妈妈的美貌,爸爸的音乐天赋。唱歌一学就上调,乐器一摆弄就出乐音。在一次文艺汇演中,我认识了辰龙大学的楼思嘉,他学的是哲学专业,可歌唱得棒极了!后来,我们俩儿合作唱二重唱《红河谷》,参加省大学生汇演,获得了一等奖。
那是我喜欢的一首歌:“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就是这首歌打开了我少女的心扉,爱如沉睡的火山爆发了。
楼思嘉长得高大英俊,正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他读了许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书,讲起来头头是道。他给我讲尼采的“超人”,弗络伊德的“梦境”,萨特的“存在”,加缪的“荒谬”,还给我朗诵白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真是棒极了!我最喜欢第38首,写得太美妙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他亲我,他只亲了一下
在写这诗篇的手,从此我的手就越来
越白净晶莹,不善作世俗的招呼
而敏于呼召:“啊,快听哪,快听
天使在说话哪!”即使在那儿戴上一个
紫玉瑛戒指,也不会比那第一个吻
在我的眼里显现得更清楚。
第二个吻,就往高处升,它找到了
前额,可是偏斜了一些,一半儿
印在发丝上。这无比的酬偿啊,
是爱神擦的圣油!--先于爱神的
华美的皇冠。那第三个,那么美妙,
正好按在我嘴唇上,从此我就
自傲,敢于呼唤:“爱,我的爱!”
大学,是我这一生最美妙的时光。46路车见证我们的爱情。从我这边来说,46路车的始发站是辰龙医学院,终点站是辰龙大学。从他那说,恰好相反。每逢周末,不是他来医学院找我;就是我去云辰龙大学找他。那时谈恋爱既是甜蜜的,也是含蓄的,思相的碰撞远胜于身体的接触。可我,很满足!
我与思嘉都是85年毕业的,不过他是研究生毕业,我是本科毕业。他毕业就留在辰龙大学当老师,我一毕业分到辰龙大学当校医,这也他呼唤的结果。毕业不久,我们就结婚了,真甜蜜呀!校医,很轻松的活儿,自由自在的。
一天,我在学校的假山旁散步。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在我眼前,不是别人,正是艾云深,想躲已经躲不开了。
他冷笑说:“你是‘洞房花烛夜’;我是‘他乡遇故知’。张素云,生活得好幸福啊!”
我故作镇静地,说:“我们之间早就了结了,你还找我干什么?”
“了结了吗?”
“你想怎么样?请你提条件吧!”
“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跟你丈夫离婚,跟我结婚;二、给我一万元钱,我远走高飞。”
这两条,我都不可能答应他,但我倾向于后一条。那时候,一万元钱可不是个小数,当时万元户是响亮的名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答应给他一千元钱。两天后,他拿钱走人。我觉得辰龙大学不能呆了。一是艾云深很容易找到我;二是这地方虽然轻松,却学不到真本领。通过思嘉父亲的关系,我很快调到了铁路医院,从此,我如鱼得水,业务上突飞猛进,很快就独当一面了。
思嘉觉得当大学老师太死板,就下海经商了,不久就小有成就。一切都向着美好方向发展。美中不足的是,结婚好多年了,我总是怀不上孩子。一检查是思嘉出了问题。男人这方面不行,打击无疑是致命的。思嘉在自卑与自负的翘翘板上跳来蹦去。我只能好言相劝,让他配合治疗。我是医生,我知道,他这种病目前是无法治愈的。我们这一辈子,注定会没孩子。可是,我又不能对他说实话。
一天傍晚,我手术后独自回家。当时,我家离铁路医院很近,不到一里地,所以走夜路,也是常有的事。刚出医院,突然从树后蹿出一个男人,一下子把我抱住。我闻到一股难闻的酒气。他的力气很大,堵住我的嘴,把我往暗处拖。我拼命地挣扎,也无济于事。就在我绝望的时候,那家伙挨了一棒子,松开我。两个男人打斗起来,劫持我的家伙跑掉了。救我的男人立在我面前,将木棒丢下。冤家路窄,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艾云深。
他问我要不要报警,我断然拒绝了。如果报警,会很麻烦的。
我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回答令我悲喜交加:“我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怕你下夜班出事,就偷偷护送你。”
“你现在以什么为生?”
“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
我看他,老了许多,居然有了白头发。我心一软,让他报个假名,给他找了护工的活儿。他的最大愿望,是每天能看见我。他的爱,让我感到了压力,也感到了甜蜜。那时,我和丈夫的关系很不好,也就跟艾云深爱昧起来。
人不能自私呀,一自私就会出大事。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借艾云深的种,生一个孩子。”这一想法把自己吓傻了,觉得太可笑了。可女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的。跟艾云深没几次,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个男人,都高兴得蹦上了天。楼思嘉以为他成了真正的男人,一下子来个一百八度大转弯,对我是百依百顺。口里含着怕吓着,脑袋顶着怕吓着,真是没法再好了。
艾云深知道我肚子里怀了他的“龙种”,他一下子变成了皇帝,作威作福起来。开始逼我离婚,跟他远走高飞,这是不笑话嘛。
问题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我只能快刀斩乱麻。自古华山一条路,摆在我面前的也只有一条路:只能让艾云深消失,不然,他会成我一辈子梦魇。
一切准备好了,我告诉艾云深跟他走。
90年代初,我参加下乡送医,住过未羊市杨树镇白杨树宾馆。它地处城乡结合部,正是个好地方。艾云深美滋滋地先我而去,按着我的要求定了房间。我乔装打扮之后,趁着月色进了房间。自然要给他些温存,哄他吃下大剂量的安眠药,他昏死了过去。我要取他点东西留个记念,留什么呢?就把他最小的一块骨头,右耳的鐙骨取下来。鐙骨手术是我最拿手的,也是我喜欢的,很快就得手了。
艾云深刚走的几天,我老是失眠。后来,我把他的鐙骨进行处理,做成项坠带在脖子上,晚上睡得可香了。
我对不起云深,我不该杀了他。可我有对得起他的地方,生下了他的孩子。为了纪念他,将孩子的名字取为——楼松。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也许,这就是命吧!
早在一千多年前,我们就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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