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苦涩恋爱（下）

    8苦涩恋爱（下）

    那是一张怎样的手啊！以前，我总是刻意地回避它。因为缺少四指，手掌显得宽大而笨拙。四指几乎都从根部断掉，如四棵参天大树被乱砍盗伐，只剩下隐若可见生着苔藓的树根。孤零零的大拇指，仿佛不是从手掌上长出来的，而是接上去的。

    简直就是打得不剩一兵一卒，独自逃亡的将军，不甘又无奈。这一只见证了痛苦的手，这是一只见证了悔恨的手，这是一只见证了苍桑的手。

    我用双手捧起这只断手，送到唇边，轻轻亲吻它。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劈劈啪啪地掉下来，砸在那只秃手上。就凭这只能还能打球的残手，我一定要珍惜他，爱护他，追随他。

    灵均将手抽回去，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我原先是用左手打球的——更确切地说，我是个左撇子，时髦的名词叫左利手。大概用了三年的时间，我才习惯于用右手做事。假如我的左手还在，还会当秘书，当科长，当处长，当局长，没准现在当市长了。”

    我相信灵均不是吹牛，他有这个能力。“你虽然只有一只半手，确比许多双手健全的人强多了！”那时，我真的很爱他，也很崇拜他。

    打完乒乓球，大汗淋漓，泡个热水澡，太舒服了。我家是淋浴，灵均家是澡盆。以前，我不喜欢泡澡，老觉得脏。跟灵均同居后，才喜欢上泡澡的。大大的澡盆里，我们嘻戏揉搓，占对方一点小便宜，可吃亏的总是我。

    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在澡盆里“那个”的，因为，我有点洁癖。这方面，灵均总是迁就我。前夫只知道干那事，跟灵均同居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爱。说不上是因为爱而做，还是因为做而爱。

    有好的电视节目，我们就看会电视；没有好的节目，我们就早早地上床。性的方面，我是个慢性子，特别喜欢性前戏。灵均总能配合我，千方百计地调我的积极性。

    那个时候，他喜欢讲黄段子。黄段子自然都很黄，可也分三六九等。灵均讲的，总是包装得很好，甚至有一种美感，他称之为“黄美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十几个，最深的是关于考古学家的笑话。

    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考古学家，凭肉眼就能分清出土陶罐里青蛙的公母，还能分清苏东坡未落款的书法是清明节写的，还是端午节写的。考古学家很好色，喜欢上了刚满30岁的小儿媳妇。

    小儿媳妇被公公纠缠不过，就告诉了婆婆。婆婆写了个纸条，交给儿媳妇，让他趁人不注意时，交给公公。公公接到纸条，喜出往外，因为上面写着：“想停车，子时来。”公公想，儿媳不愧是教语文的，真会调情，用杜牧的诗“停车坐爱枫林晚”来暗示我。

    吃完晚饭，小儿子跟朋友去看足球比赛，晚上不回来了；老婆子说，给大儿子看孩子，晚上不回来睡了。小儿媳说：“本来约闺蜜看电影，可期中考试的卷子要得急，得连夜赶上出来。”

    说完，看了一眼公公，羞涩地垂下头。晚上九点多钟，考古学家等得不耐烦了，几次想上楼，敲儿媳的房门，却不敢造次，怕弄巧成拙。等啊，盼啊，一直到子时，考古学家冲上了楼。

    门虚掩着，一个热身子扑到他怀里。也不谈情说爱，也不打情骂俏，黑暗中真刀真枪地干了起来。

    “年轻就是好啊！”考古学家完事后仰天长叹。

    “哈哈哈……亏你还自夸是著名的考古学家，差了整整四十年的历史，你一点都考查出来。呸！”灯亮了，考古学家看见的还是那张，皱得桃核一般的脸——自己的老妻。

    真的，我很感谢灵均，是他把我带进了“性福”的生活。试婚的头半年，我们那方面的生活，既和谐，又规律。渐渐的出了问题，周六去子鼠大学打乒乓球，变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干那事也变成了应付了事，比差生的作业还能糊弄。我明白，他外面有人了。至今，我也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她，未必比我漂亮，但肯定比我年轻。女人这方面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

    其实，也不只是直觉。单从做那件事，也能休会出来。真爱和逢场作戏是截然不同的。女人连这点感觉都没有，就妄为女人了。男人的那东西就那么一点库存，给了别人二分之一，就会少给你一半。等你得到的只有四分之一，甚至是八分之一，还用去跟踪，盯稍吗？

    当爱已经不在，捆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我毕竟已经三十大多了，不像年轻时那么果敢绝决了。我还想给他一次机会。他不必向我跪倒忏悔，因为这些都是靠不住的。我只希望他收敛，自律。

    “如果，你不爱我了，就直说。我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我对他说。

    “姬，你想多了。只是最近有点忙，有点累，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他吻了我一下，如晴蜓点水。

    “你看这是什么？”

    “一篇普普通通的演讲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一位好哥们的女儿，要参加演讲比赛，求我写篇稿子，就这么简单。”

    “一篇普普通通的演讲稿？不是吧。‘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如果是初中生或高中生演讲，肯定会说‘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晚上好！’”

    “讲给外国人听的。”

    我念那篇稿子：“‘在这个到处追星的时代，我却无星可追。于是，便把目光投向古代。“寻寻觅觅”之后，我走近了一位可亲可敬，可歌可泣的女性，她就是李清照。经过“第一次亲密的接触”，我便爱上了她。我爱她“暗香盈袖”的典雅，我爱她“绿肥红瘦”的落莫，我爱她“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真挚，我爱她“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骨气……’——什么样汉语水平的外国人，才能听懂这个？”

    他不耐烦地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无理辩三分的女人了！？”

    “一篇普普通通的演讲稿，你会修改八遍还不满意？”

    “那你说是什么？”

    “这是一篇特殊的演讲稿，你为了在她面前显示才华，想做到尽善尽美，才文章不厌百回改的，由于劲使大了，后面越改越不自然。”

    “你真是个无理取闹的女人！”他摔门出去了。

    我们冷战了一段，双方都让了一步，表面上和好了，可骨子里越来越别扭。到后来，我们几乎停止了那方面的生活。无性的同居又坚持了两个个月，我向他提出了分手，他就坡下驴，马上就同意了，没有半点的挽留。

    经济上，我们的交集不是很多，也没有大的纠分。很快，你走你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不久前，我收拾东西，才发现他的一个箱子，落在我的储物间里，就通知他来取。睹物思人，总有一丝不舍。

    如果，他跟那位断了，我还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毕竟，我们没有登记结婚，就算他出轨，也不想深究了。

    我对他说：“如果，你不来取，我就扔掉它。”

    他倒干脆：“你愿望扔就扔！”

    热脸贴人家的冷股屁，比丢在冰箱里还痛苦，我一气之下，真的把箱子扔掉了。

    真没想到，他会被人害了。我想，灵均遇害，肯定跟女人有关。

    他曾经半开玩笑地跟我说：“男人都有当皇帝的情结，想做一把万能的钥匙。”

    我说：“女人是可爱，喜欢多了就会惹麻烦。”

    我们分手一年多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