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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崔英男夜深谈汉字
走进狗肉馆,老板娘笑吟吟地一边往里让,一边说:“小宋老师,你可有段时间没来吃狗肉了。我的狗都想死你了。”
小宋笑着说:“想死总比杀死好。——老朴呢?”
“回韩国了。”
“还是辰龙屋。”
“辰龙屋早订出去了。吃狗肉在戌狗屋才正宗。”
“也成,不在未羊屋就成。”
“未羊屋怎么啦?”
“挂羊头卖狗肉啊!”
老板娘与小宋一起大笑。
“你们这包间为什么要用时辰和生肖命名呢?” 小宋老师问。
“这都是你大哥的主意。”老板娘笑答。
“用狗头、狗脑、狗心、狗肺、狗腿子、狗尾巴命名多干脆呀!
”“除了你,谁来吃?”
说笑着来到戌狗屋。老板娘一挑帘子,小宋老师与班英走了进来。
一个男人,坐在炕桌后,低着头看菜谱。身后墙上有一幅巨画,一个鲜族妇女穿着华丽的裙装,端着一盘红烧狗肉,笑脸相迎,似乎在说:瞧,这狗肉有多香!
“崔大哥,你早到了?”小宋问。
“刚到一会儿。”崔英男一边答着,一边看班英,“这位是?”
“她是我表姐,叫班英。”小宋指着说。
“俺娘哈赛哟!”班英抢着说。
“俺娘哈赛哟!”崔英男一边说,一边鞠躬,因为坐在炕上,幅度不能太大。要下炕,却被班英拦住了。
“一家人,上炕唠。”小宋笑嘻嘻地说,脱鞋上炕,盘腿坐着。
班英不习惯盘腿,就坐在炕边上。
“崔大哥,菜都点好了吗?” 小宋问。
“点好了。”崔英男将菜谱推到一边。
“今天我请客。”
“当然你请客!”
“喝什么?”
“还是喝他们自酿的狗剩子酒。”
班英见崔英男穿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不胖也不瘦,生着一双韩国男人特有的单眼皮,小眼睛,因为坐着,不知有多高。他的汉语说得很流畅,看来韩语白学了。
崔英男见班英走进来,就有一种“须仰视才见”的感觉。她穿着白色蝙蝠衫,浅兰色牛仔裤,清爽而苗条。
“表姐——是做模特的吗?”崔英男问。
“不是做模特的,是抓特务的。”班英一笑说。
“这么说是国安的?”
“不是国安,是保镖。”
“你真的好高!有多高?——这么问不大礼貌。”
“没什么,一米七五。”
“不足一米六的女人,会说自己一米六,超过一米七五的女人才会说自己一米七五。”
“不足一米七的男人,也会说自己一米七。我一米七六,就说自己一米八。”小宋插话说。
“看上去,你没你表姐高。不知是你没有一米七六,还是你表姐有一米八。”
“女的显个,男的不显个。可别长一米八,电线杆子似的, 会吓着人的。我倒希望我长一米六八,不高不矮,正好。”班英说完笑了笑。
酒菜上来了,大家停止了身高方面的谈话。班英给两位男人倒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吃狗肉,不喝酒没有滋味。”崔英男指着班英的杯子说。
“表姐,要不喝一点点?”小宋试探着说。
“要喝就爽爽快快地喝,干嘛喝一点点呀!”班英将杯中的白开水喝掉,倒满了酒。
“表姐真是个痛快的人,好!”崔击了一下掌。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狗肉菜肴。手撕狗肉、红烧狗排、狗肉炖萝卜、狗肉拌桔梗、狗下水枸杞汤、狗尾巴高丽参汤……这真是高丽人过年,要了狗命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板娘过来敬酒。这杯酒一下肚,两个男人立刻兴奋起来。在炕上站了起来,边唱边舞,老板娘在地上也情不自禁不跟着载歌载舞。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你怎么情愿把我丢下,出了门不到十里路你就会想家!……”
班英因为学会了这首歌也跟着唱跳起来。歌舞毕,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去了别的包间。
“小宋,我们来首中国歌唱一唱?”崔英男提议。
“崔大哥,想唱什么歌,我陪你唱。”小宋一付舍命陪君子的架式。
“我喜欢你们中国的老歌,不喜欢新歌。尤其是《洗涮涮》那类东西,简直就不是东西,连‘南北’都算不上。你们晚唐有个叫张打油的诗人很有意思,写一手好打油诗。一个大雪天,他吟道:‘江山一笼统,井口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我曾将这首诗译成韩文,我弟弟给谱了曲,很好听的!”
崔英男清了清嗓子,用韩语唱了一遍——
존경 하는 그것 을 당신 이 주문 한 대보름 을 수령 자 이미 압수 조심 하세요.
崔英男又用中文唱了一遍。班英感到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虽然现在是夏天,却有一种冷嗖嗖的感觉。
崔英男唱完歌頽然坐下,叹了口气,喝了一大杯酒。
“崔大哥,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妻子贤慧,儿女聪明,买卖兴旺,还有什么感叹的呢?”小宋一脸不解。
“我现在干的,并不是我喜欢干的事。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讲,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崔英男喝了一口茶,“狗身不由己,人身也不由己。说句心里话,我不并不喜欢做买卖。我的本科是在台大中文系念的,后来,又到北大进修一年。我喜欢汉语,更喜欢琢磨它。它太博大精深了,用一生的精力去研究它,也只能懂点皮毛。比如这‘哭’与‘笑’字都与狗有关,因为它们的都是竹字头下有一犬。”
“崔大哥,你是不是喝多了?哭字下边的确是个犬字;可笑字下边是个夭字。——‘桃之夭夭’的夭。”小宋解释说。
“亏得你还是个中国人,连这个也不懂。先说哭吧。哭字的本义是指两犬厮咬,败者夹着尾巴逃跑时的惨叫,跟人呜呜哭很相似。史载:当孔子得知自己最心爱的弟子颜回被人砍杀时——‘哭而恸’!那脸部的抽搐一定跟狗一样难看。再说笑字,王安石《字说》里面解释说‘以竹鞭犬为笑’。王安石这个人,我不大喜欢,可对笑字的解释却是独具只眼。”崔英男将中国汉字解说得头头是道。
班英想说是“独具慧眼”吧?却没有敢知声,怕说错了。
果然,崔英男将话锋一转,说:“有一位你们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招到了我的公司,做文秘工作,居然不知道独具只眼这个成语,将我的一篇稿子的独具只眼改为独具慧眼,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班英偷偷地吐了舌头,自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我批评他,他还不服气。我告诉他,杨万里《送彭元忠县丞北归》有一句诗:‘近来别具一只眼,要踏唐人最上关。’——我毫不客气地把他开除了。再来说说笑吧。以竹鞭马,马会高高向上蹦起,重重地落在地上,这便是‘笃’。以竹鞭犬,犬会紧紧夹住尾巴,身子向上弯曲,露出牙齿,并发出表示示威的呼噜声。人在大笑时,会咧开嘴巴,像狗一样露出犬齿,还会把身子弯曲起来,同时发出嘿嘿声。”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意思。”小宋说。
“你们中国有个叫李阳冰的家伙,自以聪明绝顶。胡乱篡改《说文》对笑的解释。‘笑:喜也,从竹从犬’他给改成了‘从竹从夭。竹得风,其体夭屈如人之笑。’因为他是李白的堂叔,跟大诗人沾了点关系,中国人就容忍了他的胡闹。现实生活中这种例子更是不胜枚举。他是某某省长的儿子,她是某某市长的女儿,他是某某厅长的姑爷,她是某某局长的儿媳妇,于是,干什么都畅通无阻了。——真让人受不了!”
班英与小宋,知道他批评得对,心里还是觉得不是滋味,可又不好发作。
崔英男用筷子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狱”字,说:“这个狱字很有意思。《诗经》有一句:‘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用白话说就是:臭小子,谁说你没有家,你家三小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欺骗我,霸占我;我不从,你就把送到牢狱,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太不是东西了!”
崔英男学得惟妙惟肖,把班英和小宋都逗乐了。
“狱字用两犬守护,形象地揭示了牢狱这一概念。不仅监狱要用犬来看守,过去,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寻常百姓,都要用狗来看家护院。”
“我们老家,现在家家户户都养狗,就是为了看家护院。”小宋插话说。
“现在你们城市里也差不多家家户户都养狗,可那狗已经不是狗——是宠物。”崔英男笑道。
“带狗的词差不多都不好。丧家狗,狗眼看人低,狗牙咬台球——溜尖贼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也不尽然。热狗、单身狗、狗不理、狗剩子,只能说是中性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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