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吴形声一语惊四座

    57吴形声一语惊四座

    李理盼望着第八次案情分析的召开，前七次他参加了五次。第一次感到莫名的紧张，不知为什么，老是害怕有人突然指认自己是凶手，明明知道太阳有可能从西边出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第五次案情分析会，吴形声一针见血地指出，凶手的作案工具是日本军刀。李国政当时就提出反对意见，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最终到了打赌的地步，十分刺激。第六、第七次案情分析会，吴形声一言不发。尽管有的人分析得头头是道或者是慷慨陈词，但都是老生常谈，没有新的进展。第八次分析会，吴教授一定会发言的，他会一语道破天机吗？

    第八分析会仍然由副局长卜复奇主持。他轻轻地敲击了一下话筒，清了清嗓子，说：

    “参加今天案情分析会的领导有：省厅主管刑侦工作的常务副厅长安子胜同志，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古昊天同志，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鲁双同志……还有我局特邀参加破案的著名刑侦专家中国公安大学教授吴形声同志。

    宗副省长，市委高书记、初市长对‘双六’、‘双八’案都十分重视，亲自打电话了解案情，指明破案方向。安副厅长、古书记更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专门指导我们的第8次案情分析会。首先，由我将案情向各位领导及同志们汇报一下……我的汇报完了，请大家各抒己见。”

    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鲁双敲了敲话筒，说：“下面请吴教授做中心发言，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因为人不多，领导的鼓掌又总是象征性的 。卜复奇将一个话筒推过去，说：“吴教授，请！”

    吴形声太极推手般将话筒推过去，说：“我的声音分贝足够高，用不着这个。”

    卜复奇略显尴尬，笑了笑。

    吴形声喝了口水，说：“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讲话时希望不要被打断，一断开思路不容易连上。讲完后，对话、提问、质疑、批评、漫骂都可以。并非我来到滨海市搞特殊化，在全国各地都是如此，在中南海也不例外。先给大家一个结论：杀死齐福仁与孙智清是同一个人，用的也是同一把凶手——日本军刀。独立作案，没有同案犯。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或干脆步行。”

    李国政的屁股欠起有20公分，又坐下了。他将背向椅背使劲地贴了贴。因为，他已掌握了充分的科学依据，一下子就能将吴形声驳得体无完肤，何必要着急呢？贸然置喙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杀害齐福仁与孙智清的凶手是谁。为了方便叙述，暂且给他命名为——尚不知。”

    失望的情绪从鲁双的心底油然而升，立竿见影案子马上就破的希望破空了，他等得头发都快白了。

    卜复奇与周海涛交换一下眼神，“心有灵犀不点通”，只要吴形声没有突破，他们就有希望。什么北京名探，也不过尔尔。

    李国政闭上眼睛，悠然自得，在心里清唱京剧《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联东吴灭曹威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贼博古通今。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

    吴形声继续说：

    “尚不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他不是屠夫、木工、瓦匠等体力劳动者，也不是击剑、拳击、散打之类的运动员。他恰恰是看上去有点柔弱，略偏瘦，实际上身体不错，６０年前后出生，一米七零至一米七五左右，有才华却爱钻牛角尖，自视甚高又常倒霉运的文化人。

    “他很可能是个大学老师，但因种种原因辞职了，作为自由职业者，差不多有十年了。辞职后，他以写作为主，上课为辅，保持中等偏下的生活水平。远不如《百家讲坛》上那几位文化名人生活的滋润。然而，他又不大看得起那几位名人。

    “尚不知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善于手工制造，比如风筝、鲁班锁、瞎掰之类的东西，都能做到极致。这一点我们从他制作的‘五指爪’中，已经看出了端倪。他一定制造成更精致实用的东西，用于作案，可惜并没有留在现场。可是，尚不知又看不起手艺人，认为那是雕虫小技。他追求的是‘文心雕龙’。他并不觉得孔夫子是个圣人，但他欣赏孔子的一个观点：形而上者为之道，形而下者为之器。”

    大家静静地听着，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以我们一般人的眼光看，尚不知还是个书法家，因为他的毛笔字确实写得不错。尤其是对‘毛体’及隶书造诣极深。我的老朋友闻法象，是位著名的笔迹鉴定专家与毛体研究专家，连她都认为尚不知毛体已练到了一定火候。‘为民除害’四个字，‘除’字是尚不知亲自写的。

    “也许人人会问：他为什么要用毛体来书写这四个字呢？这样一定会暴露更多的信息。——这一点他完全知道。如果随便用黑体、宋体、隶书，电脑上能找到的字体打印四个字不就结了吗？他偏偏不，这是他受到的文化教育使然，他非这么做不可。

    “陈寅恪挽王国维时说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我称之为：文化烙印。因为毛老人家给他打下了太深的文化烙印。他崇敬老人家，对毛老人家的理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很赞同。

    “大家注意，我用的词是‘崇敬’而不是‘崇拜’，因为他这个人不会崇拜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觉得只有用毛体‘为民除害’四个字，才解渴。但毛体中那个草书的‘除’字，实在不易被一般人认为是‘除’字，索性自己仿一个搀在其中，这样就跟毛老人家比肩了，也跟着‘伟大’一次。”

    吴形声停顿一下，有人发出会心一笑，有人趁机喝了口水。

    “也许有人会问：尚不知如此高的文化水准，怎么会跟齐福仁这种斗大字认不了一麻袋，脑袋大的字认不了一帽兜的人，发生关系呢？这的确是一次偶然，典型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邂逅。

    “这是久远的一件事儿，至少发生在七、八年前。尚不知在税专早市附近卖书，被齐福仁驱赶，而且，人格受到了极大侮辱。在齐福仁看来，这就是一桩小事儿，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打骂一下卖书人，撕几本书算个球啊，只有跟流氓头子动刀动枪，黑社会分子火拼才算个事儿。可尚不知却刻骨铭心，没齿难忘，非报仇雪耻不可。

    “正如秦始皇一样，他只记得修万里长城灭六国之类的大事，焚书坑儒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可是，那些活着的儒生和家属们却永生难忘。就身体条件而言，三、四个尚不知，也干过齐福仁。但他比齐福仁有城府，有韧性，有耐心，更重要是齐福仁在明处，他在暗处。正如俗话所说：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尽管如此，尚不知还不占优势。比如三英战吕布，刘、关、张拿出一个单挑，都会败下阵来。可以尚不知的性格，他不会走买凶杀人的路子。一则他没有那么多钱，即使有，他也不屑那么去做。以他的‘手艺’，他完全可以制造一把仿真．枪，来杀齐福仁，那样的风险会更小。可他还是不屑那样做。

    “他认为砍头比枪毙更有震憾力，悬头于高杆之上，才会达到轰动效应。因此，他需要一件称心的武器，这太重要了！因为，必须一刀致命，否则，就等于放虎归山。他找到了一把致命的武器——日本军刀。

    “日本军刀之于他，好比青龙偃月刀之于关云长，好比飞刀之于李寻欢。就算有了这件称心武器，他仍然不敢掉心轻心，还要找到恰当的时机。我坚信尚不知有几次杀掉齐福仁的机会，可他都主动放弃了。不是杀不死他，而是达不到轰动效果。因此，他像虎一样，孤独而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 ”

    大家早就知道了结果，却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从吴形声嘴中说出的结果。——地上掉朵棉花糖都能听得见。

    “下面我就谈一谈，尚不知6月5日晚上的行动轨迹。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发现了齐福仁的宝马车停在早市，又见王军又请他喝酒。他狐狸一样敏锐的嗅觉，一下子扑捉到了杀死齐福仁的良机。

    “大约8点半左右，他从外院的墙洞钻出来，在黑暗中靠近柳飞飞的货车。轻轻地拉一下车门，车是锁着的。但他很轻松地就将车门打开，这项技术他很熟练，但他绝非是一个溜门撬锁的小贼。尚不知肯定是个马基雅维利的信徒：为了达到最高目的，而不择手段。此人，一定熟读《君主论》。尚不知藏在车里等待最佳时机，如果有半点差池，他就会放弃。

    “他没有躲在驾驶室里，而是躲在臭气熏天的车箱里。对常人而言，是难以忍受的，但对一个一心一意要报仇雪耻的人，根本就不算什么。这里不但不是他的地狱，还是他的天堂！因为，谁也不会想到他躲在那里。当然，‘天堂’里也需要氧气的，不然会憋死。这好办，只要将车门开个小缝就行了。”

    吴形声喝了口水，环视了一下大家，继续说道：

    “一直到9点58分，尚不知终于等到了最佳机会。王军已经离开，齐福仁独自一个人来到宝马车旁，他掏出钥匙准备打开车门——或许车门已经打开。这时，他酒劲上来了，一手扶着车，一边呕吐。此刻，尚不知闪在他身旁。

    “齐福仁问一声：‘谁！’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钢刀切萝卜似的，脑袋搬家了。那一刻，尚不知心如止水，没有半点害怕，冷静地用 ‘五指爪’将齐福仁的头抓起。这个动作，不知他练了多少次。1分钟后，最多2分钟，齐福仁的头被挂在信息塔上。换言之，齐福仁是在10点钟前后2分钟内被杀害的。”

    众人“啊”的一声，有的直伸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