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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高塔上吟唱破阵子
吴形声刚赶早市的北端,看见信息塔的最下面的铁圈上坐着一个人。早市走了一半,看见一台旧自行车立在塔基旁。离塔10米远,看清了坐在塔上面正是田中磊。
他一边喝酒,一边朗诵——
破阵子
难躲中国小人,醉看日本军刀。八九年雪耻未晚,一半招脑袋报销。此生不懊恼。
我辈原本善良,恶狼实在喧嚣。千古文人侠客梦,弱骨松筋心自高。闲来观海潮。
半个小时前,田中磊爬到了塔上。有人以为他要轻生,就打了110报警。很快红旗派出所两位民警赶到,不停地规劝。田中磊一会儿喝酒,一会儿狂笑,吟诵诗词。
两位民警并不认识他,还以为是个精神病患者。
“大爷,天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别想不开!”年轻的民警察喊道。
“哈哈哈……我非常想得开!我在这儿,等一位老朋友。”田中磊将酒杯举起。
“老大哥,我看你年纪比我大一些,所以叫你老大哥。等老朋友还是下来等,找个饭店通通快快喝上几杯。”老年警察劝道。
“你们懂什么,只有在这儿上面,才能喝得痛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那个,滨海市公安局悬赏十万元揖捕的,杀死齐大疤瘌和警察的那个人。”
越是这样说,大家越不信,更以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一老一小警察将信将疑。围观人的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消防队赶来了,在塔下面铺上了充气垫子。
吴形声来到信息塔下,向上望着,大声喊话:“田子磊,我吴形声来了!”
卜复奇、班英等刑警、特警赶来几十人。人们这才相信,塔上的人真是杀人犯。围观的人群,被撵到圈外。
“田老师,下来吧!有什么话下来说。”吴形声向上喊着。
“你既然叫我田老师,我就叫你吴先生吧。我很少叫别人先生的,因为大都不配。我不能下去,我一下去,我们的对话,还能平等吗?等待我的将是冰冷的手.铐,沉重的脚.镣,还有不停的咆哮。——还是你上来吧!”
吴形声刚想往上去,被班英一把拽住,说:“不行!吴教授,太危险了!”
“哈哈哈……危险的不是他,是我。我不要他上塔上来,他一上塔,我会被生擒的。只有跟我一样高度,我们才能平等地对话。吴先生、卜副局长、班队长,你们一定还想知道,你们现在还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哈哈哈……”
吴形声坐在消防车云梯的挂斗上,被送上几十米高空。比田中磊坐的地方略高一些停止不动,二人相距约5米远。
“这个距离,这个高度正好。既安全,又方便对话,只可惜不能碰杯喝酒。老朋友,别来无恙!”田中磊真诚地问候。
“托福!能吃能睡。”吴形声一抱拳。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老朋友吗?”
“还真不知道。”
“因为我早就把你当成朋友了,这是其一;多年前,我们见过一面,虽然只说几句话,却相谈甚欢,这是其二。”
吴形声与田中磊第一次见面,确实觉得他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那时,你已经是名人了。我虽然痴长你几岁,却还是个‘无名鼠辈’。你在王府井新华书店签名售书,我买了你一本《犯罪文化学》。等待签名的人排成长队,我本不想凑数的。可翻看你那本书时,发现几处小错误,我就要等一等了。我这个人呢,有个臭毛病,别人爱摘花,我偏爱摘刺。”
吴形声忽然想起来了,中午12点多,签名才结束,起身想离去时,被人拦住。随手将名字签上,却被对方拉住。
“书写得不错,可有几个常识性小错误。第一,‘首当其冲’没有最先冲出去的意思,是最先受到冲击的意思……”
吴形声当时感到很尴尬,可还是耐心地听他讲完,心悦诚服地感谢一番。
“你听了我的‘聒噪’,一点都没有反感,才预感到你是个人物,还是个可交的朋友。你的书虽然有点小错误,但大局观非常好!我从你书上学了不少东西,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更多是心理与文化层面的。吴先生,你没有想到吧,你的《犯罪文化学》,丰满了一位高级文化罪犯的羽翼……”
吴形声严肃地说:“我那本《犯罪文化学》是一把菜刀,绝不是一把军刀。”
“有时菜刀和军刀并没有什么区别,不必较真。菜刀,不切菜时可以杀人;军刀,不杀人时可以切菜。——只是随不随手罢了。你的《犯罪文化学》一样,既可以教人犯罪,也可以防人犯罪。不扯这些闲篇了,说说看,除了你猜中的,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人?一杀就是两人,还想杀第三人,而且那么惨无人道,没有半点人性?!”
“问得好!过后,我也再想,我为什么如此残酷?”
“你最初的报复目标,不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为什么会不断升级呢?”
“这么说,你看到了我那颗‘没齿难忘’的牙齿了。——这就好办了。”田中磊抿了一口酒,“我是可以盖棺定论的人了。最后跟朋友——还是说对手更恰当吧,说说自己过去的故事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1878年,我以滨海市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复旦大学历史系。考得虽说不大理想,还算说得过去。之前,我在华悦家具厂干木工,一心想当‘青年鲁班’。如果不是恢复高考,我真有可能成为‘鲁班第二’。
“在那个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我的命运真的被改变了,考上大学成为天之骄子。我是上大学开始学日语的,很快就掌握了。念书期间,发表了两篇小文章,一篇是《日本俳句之美》,另一篇是《日本军刀管窥》。
“用现在的眼光看,都是很不象样的东西。古教授看了大为赞赏,暗示我继续深造,读他的研究生。可我一口回绝了。原因有三:一是我对南方的气候始终不适应;二是觉得做学问没必要非得跟谁去学;三是我未婚妻在滨海一中教书。儿女情长致使英雄气短,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田中磊晃动一下,险些掉下来。
“小心儿!”吓了吴形声一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吴先生,没事的,不用替我担心!我已经将自己跟信息塔捆在起了,用你看不见的鱼线。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滨海师大历史系当老师。干了十年,还是个讲师,我觉得我早就够副高水平了。为了评高职,我下了番苦功,写了一本《中国古代北方民族通论》,也出版了。
“系主任找我谈话,让我再等两年,理由是我还年轻。我是52生人,1992年我都40了,不惑之年,还年轻吗?我一气之下,辞职了。头四年,过得相当滋润,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双丰收。那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琴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走出门,别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拍着胸脯告诉说——自由撰稿人。
“可是好景不长。全国各地自由撰稿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网络写手更是杂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敢于用下半身写作,把我等用上半身写作的人,挤得找不到北。我又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去讨好看官大人,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好,梅茹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家里等于有‘六斗米’,三口人每人分‘两斗’,还不至于挨饿。这时,我有点后悔,觉得当时辞职有点草率。在中国离开体制的文化人,生存起来格外艰难。只要低低头,给师大的系主任送点礼,我还能回去。可是,那位老系主任已经退了,虽然没什么水平,还有点人品。
“新上来的系主任,除了比我会钻营,教养、学识、人品都不如我,我怎能向他低头呢?好马不吃回头草,何况人乎!人不可有傲气,但不能没傲骨啊!吴先生,你说是不是?”
“是的。但凡事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一味地用强。”吴形声客观地说。
“哈哈哈……原来你很懂中庸之道啊!以你的水平,在国外可以成为一流的私家侦探,可在中国是行不通的。你离开了官场,找个大学做‘护身符’。高!实在是高啊!!吴先生,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你的选择是对的。
“2003年5月,我出版了《中国流氓文化大观园》,那本书是半自费的,我要包销2500本,出版社不发行5000本就会赔钱。我原本不想出,可梅茹支持我,我才下决心出版的。2500本书堆在书房里,像一座山似的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梅茹与子方都帮我卖,很辛劳!我无法袖手旁观了。
“第一次卖书,我脸红心跳,特别不好意思。我就骂自己:你原就是个木匠,年轻时不也卖过家具吗?怎么披上了知识分子的外衣,就变得这样虚伪呢!卖了几次,也不觉得丢人现眼了。这跟王大娘卖自己种的豆角,李大爷卖自己种的黄瓜,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自己的劳动所得,一个体力劳动,一个是脑力劳动罢了。吴先生,你说呢?”
“当然没什么,我也在北京的书市卖过自己的书。”吴形声附合着说。
“2003年7月19日,星期六,对一般人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对我却刻骨铭心,这一天是我的耻辱日。我推着自行车,货架上驮着一个拉杆箱,箱子里装着30本《中国流氓文化大观园》。
“我来到金华与金环小区之间的广场上,离税专早市的北端有至少有60米。我立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好人读好书!《中国流氓文化大观园》,七折,签名售书。’不多时,我卖出了9本。
“我刚要签第10本,听到一声吼:‘你他妈的经过谁同意了,在这儿卖书?’我扭过身子见一个高大秃子,怒气冲冲地向我走来。‘城管都不管,你凭什么管?’我反唇相讥。‘这是老子的地盘。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准卖东西!’‘拿出证明给我看。’‘你要什么证明?’‘什么证明都可以,只要是公家开的证明就行。’
“‘这就是证明!’他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立刻鼻口窜血。‘我让你卖,我让你卖!卖你妈个X。’他一边骂一边撕我的书。我拾起一根棍子跟他对打,他一下子就夺了过去,连我带书一齐抽了十几下,扬长而去。
“再看我的书,撕得乱七八糟,目不忍睹。有个老太太劝我说:‘你怎么敢惹齐秃子呀,赶紧走吧!’我抹了一下子脸上的血,才发现门牙被打掉一个。吴先生,你看——”
田中磊将嘴张到最大限度,吴形声果然看见他嘴里少颗门牙。
“少了颗门牙,仿佛是两位门神少了一位,离开的不是尉迟公,偏偏是秦叔宝。”田中磊哈哈大笑,“我不镶,留着空缺,没齿难忘。”
“这时,产生了报复心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吴形声问。
“还没有。当时,我听了老太太的劝,马上离开了。可是,没有回家,去了派出所,报了案。接待我的有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就是孙智清,为副所长。他们把齐秃叫到派出所,进行笔录。当着我的面宣布:罚齐福仁200元钱,拘留10天。
“我心中的一口恶气终于出来了。可就在第三天的晚上,我路过麦子大王饭店,临窗的一桌有两个人喝酒。不是别人,正是齐秃儿与孙智清。我的肺一下子给气炸了,想冲进去理论,可还是忍住了!”
田中磊喝了口酒,将小空瓶子抛了下去,瓶子撞在石柱上,击个粉碎。
“后来,我才知道,早市里有个叫牛三的,常年在那里卖盗版书,我的《日本俳句之美》居然也在其中,售价仅5元钱。这时,我已经下决心报仇了。他打掉我一颗牙,我要挖他一只眼。
“不久,也就是10月中旬,有一对老夫妇,年龄肯定过古稀了。就在我卖书的地方,卖韭菜。齐秃儿领着王光头,把老俩口儿骂得狗血喷头,韭菜扬得满地都是。老头顶了一句嘴,被齐秃打倒在地,直到老太太跪在地上求饶,才罢手。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害群之马,非除不可!从这天起,我开始锻炼身体。每天暴走10000米,风雨无阻;每个星期登两次山,雷打不动。我制定了10年复仇计划。
“10年我杀不了他,算他命大;10年之内我死了,算我倒霉。齐秃虽说力大无穷,是个狠角色,但毕竟是个鲁莽之辈。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我就是让他防不胜防。用什么杀死呢?开始,我想到了枪,可以买,也可以自己造。可中国人是喜欢看砍头,而不愿意看枪毙的。试了几把刀都不顺手,我才决定起用祖上传下一把日本军刀。
“十年来,我有几次机会杀死他,都因地点不佳,效果不好,放弃了。2010年3月,早市里立起了信息塔,我喜出望外,真是天助我也。恰好这时,外院的杨校长请我给他的学生上点课,过去我嫌他们招的学生水平太差,没答应。
“这一次,我连价都没问,就答应了。上课的教室在6楼,与早市仅一墙之隔,正好瞭望。我的目光每天都跟齐秃脑袋亲密接触,只是他不知道罢了。他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田中磊将杯中酒喝掉,将杯子顺下,自由落体至气垫上,被弹了起来。跳了几下,滚落在一边,居然没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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