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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镇和王振单独相处的时候,一向以老师相称。
寒玉公主告退后,朱祁镇问道:“老师,你看寒玉公主比武招驸马的事情是不是很荒唐?你读书多,有何见解?”
王振道:“从古至今,比武招亲一般为江湖所为,不登高官和皇家大雅之堂。但是若说荒唐,倒也不至于。史上也有朝廷大官为女儿比武招亲,或者皇上为公主比武招亲选驸马的事情。比如,北周末年,大司马窦毅在长安摆擂比武,为女儿招亲,他在园子里置一屏风,屏上画两只孔雀,求婚的人要百步之外射箭,射中孔雀的就可以抱得窦公主归了。当时贵胄王孙、豪门子弟,大概几十人,一起射箭,《新唐书》记载这次比武招亲——因画二孔雀屏间,请昏者使射二矢,阴约中目则许之。射者阅数十,皆不合。高祖最后射,中各一目,遂归於帝。李渊连射两箭,箭箭穿心。就这样,窦毅选到了真宗乘龙快婿李渊。李渊做了唐朝开国皇帝,窦家也跟着富贵显荣。”
朱祁镇很感兴趣,问道:“老师刚才说的是朝廷高官大司马为女儿比武招亲,史书上有没有记载,皇上为公主比武招亲的故事?”
“当然有。隋文帝杨坚的外甥女叫宇文娥英,乐平公主的独女,乐平公主原是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隋文帝趁女婿早亡,女儿新寡,从孤儿寡母手中夺过天下,隋文帝对这个女儿有愧疚之心,很迁就她。乐平公主想为女儿公开比武招亲,杨坚发布敕令——敕贵公子弟集弘圣宫者,日以百数。由乐
平公主亲自监考,并令自序,并试技艺。选不中者,辄引出之。
最后,名将李崇之子李敏脱颖而出。李敏,长得高大帅气,骑射俱佳,精通音律、琴棋书画,可谓是文武全才。不过,皇上恕我直言,史书上记载的这些故事,最后当选的驸马本来都是有地位、家世显赫的人。我看寒玉公主的意中人,去很可能是个布衣,你可不能任由她胡来啊。”
朱祁镇道:“老师的意思我懂。好吧,我既然已经答应寒玉公主,举办一场武状元比武,为公主选驸马的事情是不能变了,为了不让寒玉公主胡来,我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主持比武的人选,你认为谁合适?于谦如何?”
王振道:“于谦大人最近事务繁忙,京师内瓦剌刺客和奸细如此猖獗,他要做好京师防务,我想他暂时是没时间主持这次比武的。”
“老师言之有理,你认为谁合适呢?”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涉及到皇家礼仪的,我看让礼部尚书胡濙来主持吧。”
朱祁镇道:“正统五年,山西灾荒,朕曾诏令进行宽免抚恤,事情进行不顺,百般曲折,后来胡濙行在礼部的印章丢失,朕下诏不问罪,命令改铸。过后,印又丢了,胡濙被群臣弹劾入狱。不久,印章找到了,胡濙才得复原职。我记得,当初弹劾胡濙的人可有你,你和他之间多少都有嫌隙,这次你推举他,倒是让我很意外。”
王振道:“都过去快十年的事情了,胡濙哪里会和我计较,我们之间那点嫌隙早没了。况且为圣上办事,应该唯贤是举。”
“好,那就选胡濙吧,明天早朝我就下圣旨,由胡濙主持,举办一场武状元大会,三天举行。”
朱祁镇忽然变了称呼,不再叫他“老师”,而是道:“王振,锦衣卫我看你一定要好好管一管了,我知道你的忠心,可是,忠心的人带出的手下,却有人不忠心,怎么会让朕安心?锦衣卫中不可靠的人,你一定要想办法立刻查办铲除。”
王振退出了养心殿,很是郁闷。锦衣卫内部人员连续出事,不但让他有渐渐失去圣心的可能,最关键的是他自己的安全也已经无法保障。大明里,他制裁、构陷了很多人,只是这些人人大多数是忠良之臣,虽然痛恨他想他死,但是不会冒着被株连九族的危险找人暗杀刺杀他。可是江湖人士和瓦喇人就不同了。
该死的瓦喇奸细,该死的瓦喇!我王振一定要惩罚你们,叫你们知道我王振是,大明帝国的军队是无敌的。
王振不想失去皇上的圣心,他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忍辱负重。他会使用任何手段,来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梦想。
王振挥刀自宫,才得以进入紫禁城。以有文化的太监身份有幸做了年幼毒朱祁镇的老师。后来,朱瞻基驾崩,年仅九岁的小太子朱祁镇坐上了龙椅,拜他老师王振所赐,朱祁镇开始了他大起大落,极富传奇色彩的明英宗时代。老皇帝临咽气前,虽然任命了五位顾命大臣辅助小皇帝,但在九岁的顽童眼里,最亲最爱最可信的依然是自己的王先生。明英宗即位的前七八年里,王振头上有二道紧箍咒制约着他那时刻想冲动的权力野心,皇帝的奶奶张太皇太后,那是一个随时可要他小命的超级女强人,
五位顾命大臣,则是随时可以把他打回原形的文官集团的首领们。王振不得不夹着尾巴过了七八年的憋屈日子,张太皇太后驾鹤归去,五位顾命大臣也先后或上天堂或下地狱陪老皇帝去了。王振的好日子终于等来了,以帝师自居的王振很快就完全掌控了朝政,有一件事很能说明王振权倾朝野的嚣张程度:朱元璋为了防止王振之类的宦官专权乱政现象发生,曾在宫门外立了一块铁碑,铸上了“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个大字,王振看见了总觉得刺眼闹心,下令移走了此碑。满朝的文武大臣对这件忤逆先皇的弥天大罪,竟然保持了集体沉默。赵高用指鹿为马来检验自己的权势,王振用宫门移碑来测试自己的权威,王振超过了赵高,获得了无一人反对的满分答卷。
王振自以为已经击败了大明的所有政敌,就连于谦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和他做对!但是,瓦喇偏偏不拿他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上老师当做一回儿事。王振内心充满了愤怒,他想要惩罚瓦喇人,可惜他只是皇上身边的一个太监,永远也不能如卫斯理霍去病都武将一样,统帅三军,边疆号令沙场,打败羞辱过自己的瓦喇,青史留名。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个时刻,只是,他捕知道该如何操作实现他的野心和梦想。他毕竟只是个读书先生,懂的用四书五经,仁义道德忽悠自己的学生朱祁镇,却没办法忽悠到大明的军权!
作为一个最有权势的宦官,王振无论本事如何大,并深得帝王厚爱信任,最多也只能控制一下紫禁城里的锦衣卫和东厂,手下可直接用的人也就上千,他连于谦的五军营都不能实际控制到。当然了,他可以收买武官,以便控制一部分军队,可是他又不想篡权谋反,收买武官又有何用?
走在路上,王振心事重重。他突然遇见了铁蓦然。
这不是偶遇,而是铁蓦然特意制造的偶遇。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铁蓦然已经先后得到了消息。自己苦心经营的乐游园密室暴露,丁不同被营救,于飞信鸽传书,马车刺杀丁不同和帮助寒玉公主也失败,易容去刺杀于谦的贺鹏举至今没有音信,也没有传来于谦被刺杀身亡的消息,但是肯定是失败了,因为,五军营和六扇门一起开始大规模搜索京师内的滑门弟子。铁蓦然连输三局。虽然在黄村和五军营,六扇门的较量,大获全胜,但是,他心里明白,京师内出现了一个劲敌!这个人神秘强大!现在他终于露了面,他和寒玉公主走到了一起,名字叫做李墨白。这些是贝九言告诉他的。
那么以后只要盯紧寒玉公主,就有机会找到这个劲敌,除掉他。
贝九言完全值得他的信赖,因为贝九言是他唯一的徒弟。
铁蓦然从贝九言那里知晓,寒玉公主回宫马上去见了皇上。他推测寒玉红公主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跟皇上说,所以,他决定来从王振嘴里探探口风。
铁蓦然道:“王公公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听说寒玉公主刚去见了皇上,莫非寒玉公主又惹你不高兴了。”
王振道:“寒玉公主再如何不循规蹈矩,紫禁城内生事,她不过是个女孩子,何况她马上要出嫁了。我哪里会为她烦心?我烦心的是京师内瓦喇奸细和刺客,层出不穷,紫禁城内恐怕也不安全之地,我真气寝食难安啊。今天下午,有人要刺杀寒玉公主,晚上,会不会有人潜入皇宫刺杀我和皇上呢?”
铁蓦然微微一笑,道:“今晚王公公可以放心,我今夜负责皇宫守卫,保证你和皇上高枕无忧。”
王振叹了口气,道:“有铁大人在我当然放心。锦衣卫中像铁大人这样可靠,武功又高的人实在是有些少啊!那个张海同亏得我提拔他,他手下的人却接连出事!先是冯叶,接着又是孙正义手下有人出卖寒玉公主的行踪!”
铁蓦然是锦衣卫南镇抚司使,他没有安插任何一个自己的人,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的锦衣卫中,而是把自己的人安插在张海同那边。一旦他们出了事,朝廷只会怀疑张海同是否忠心可靠,是否能力足够。绝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既然孙正义的手下,被寒玉公主面君告状可能出卖了她的行踪,那么于光无疑已经危险了,有可能暴露了。告铁蓦然已经做好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的准备。但是,他还不急,他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也许事情会有转机。铁蓦然的手下对他忠心,是因为铁蓦然从来不轻易放弃自己的手下,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铁蓦然道:“王公公要如何处置孙正义和其手下?是今晚就马上抓捕?还是等到明天再说?”
王振道:“我正在琢磨这件事情。寒玉公朱仅仅是一面之词,就把这么一大口黑锅给了锦衣卫,让我来背。皇上虽然没有下旨立刻抓捕孙正义等人,但是公主被刺杀,是大事,我不能怠慢,只好不管有无嫌疑,孙正义一行人全部抓起来吧。我正要传召你来,去抓捕孙正义他们。”
“王公公,这恐怕不妥吧,孙正义是张海同大人的手下,理应张海同亲自去办这件事情。”
王振道:“张海同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出事,给我添堵,叫我如何再信任他?重用他。而你的手下都
却一直都很可靠,听我命令,你去办这件事吧。我马上写个文书,这点事情,不用圣上下旨,就可以立即办了。记住,孙正义他们毕竟都是我们锦衣卫内部人,他们只是有嫌疑,抓到他们,不要用刑,先小心甄别审问,找到其中最可疑的人,上报给我,我们再一起研究如何处置。不要漏掉一个人。如果有不配合的,当场逃跑的这个锦衣卫八成是瓦喇的奸细,”
“谢王公公厚爱,委以重任,我一定为王公公鞍前马后,鞠躬尽粹。”
“好,好。铁蓦然,你在一直是忠厚老实之人,在朝中不参与朋党之争,我也未曾重用于你,到最后,却还是你办事能力强,还可靠。京师内抓捕瓦喇奸细和刺客的重任,就仰仗你了。王林和张海同两人虽然是我的亲信,可惜,他们两个办事能力不足,不堪大用。铁蓦然你武功卓绝,办事有沉稳老道,以后有事情,你可要多为我谋划。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谢王公公栽培,我这就去召集手下,秘密办好此事。王公公,今天公主遇刺,保护寒玉公主的那个人,是不是要把他抓起来?据我了解,当时瓦喇安排了六个刺客,六把三眼火铳齐发,竟然不能刺杀成功,要么是救公主这人应变极快,武功奇高,要么就是他提前知道了有人埋伏,如果是后者,就太可疑了。”
“就算是这个人可疑,你没有证据,又能如何?第一,他救了寒玉公主是事实。第二,寒玉公主大概是对这个救命恩人芳心暗许,逼着皇上下旨为她举办一场武状元大会,却要求只比武比诗词,不能比琴,比骑马!你说怪不怪?皇上也不愚笨,猜到了寒玉公主想要招这个救命恩人做大明的驸马,但是这个人是一介布衣,公主想给他个武状元的功名。”
铁蓦然道:“大明的公主可不能随便下嫁的,圣上就这么听之任之吗?”
“皇上虽然宠爱寒玉公主,到也没有百分百听从她的话。只是答应帮她举行一场武状元比武大会,但是,到时候具体比什么,怎么比,寒玉公主提出的那些要求做不得数。”
“状元比武大会什么时候举行?”
“三天以后。”
“谁主持?”
“胡濙。铁蓦然,你为何对寒玉公主的亲事这么热心?你当然是不会参加比赛的,莫非,你想让你的属下或者什么朋友,也去参加这场比武?”
铁蓦然道:“属下不敢有此私心!京师内瓦喇奸细和刺客活动猖獗,我必须问清楚此次武状元选拔大会的事情,未雨绸缪,提前做好护卫准备。”
王振满意的点了点头道:“铁蓦然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办事考虑周全,你办事我放心。我累了,要去休息了。今晚有你负责紫禁城的护卫,我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恭送王公公。”
铁蓦然看着王振远去的背影,露出了鄙弃而不可一世的神情。冷笑道:“王振,你个蠢货,我最多还可以保证你两个月的平安,等我利用你完成走的计划。你在我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
王振终归只是一个双足不踏出紫禁城的只会看到眼前利益的太监,他以为铁蓦然被他掌控,为他所用。实际上,他才是铁蓦然手上任意摆弄的一颗棋子,而且是一颗无比重要的棋子。铁蓦然蓄谋已久
,苦心经营多年的一个可以推翻大明,自己建立一个王朝的天大的阴谋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
铁蓦然知道此计划成功最重要的两个环节就是:赢得王振的充分信任和王振绝不能在计划实现前死掉!
铁蓦然昂首而去,心中充满斗志:尽管今天受到了挫折,但是他相信自己能摆平所有的麻烦和对手。因为,他是铁蓦然,是大明的死敌陈友谅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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