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1她被羡慕的自由

    十班班主任中午很少在教室出现，今天是找人发东西。

    她在岗位上治学严谨，有种长辈的慈爱，深受同行尊敬。但是她的慈爱只在一种情况下变为严厉——只要学生早恋或有疑似早恋的互动，在她眼里都是等同于犯罪的恶行，都会被添油加醋地往家长那里报。

    比如上个被她定为早恋的案例，她是这么说的，“今天拉拉手、打打闹，怎么知道明天不会有更亲密的身体接触？那会毁了孩子一生的！每年有多少相关案例造成辍学和对身体的严重伤害？他们又不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严打严抓，让他们在成年以前专心于学业”

    她的话苦口婆心，完全在为孩子现在和将来考虑，怪不得这样受人尊敬

    这是听完她说话的家长心里的想法。

    家长们都希望孩子学习好，都觉得早恋耽误学习，都无限认同她的说法。

    可是被家长骂、被要求写检查的孩子们，心里的叛逆更深。被她抓过的那些情侣无论吵得多凶，吵了多少次，就算发觉对方不好也在死撑着不分手。

    这在十班中，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

    白驰和郭忠脸色羞红，在众目睽睽下被她带走。

    这对白驰来说是五雷轰顶的绝望，她父母和赵老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待早恋和学习的态度。

    卢玲愣在座位上目送白驰出去，喃喃道“这可完了，小白痴的父母那么可怕。你有这么个班主任，怎么还敢顶风作案？”

    钟之意问：“你怕了？”

    卢玲说：“这是你的激将法唯一奏效的一次。”她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盖上笔帽一会儿又打开，就是不见写字。

    尚渊说：“我都快忘了这个魔头了。好在你俩没那样，在学校还是注意点吧。”

    卢玲讽刺说：“你就记得你的学姐。”

    尚渊一上午都在给学姐献殷勤，或者假装和她偶遇。

    钟之意看尚渊道：“你总算说句有用的，但是有点晚了。”

    卢玲有点魂不守舍。

    钟之意让她把题收了，“今天就到这吧。你不是装的吧？”

    “不。”卢玲的眼神有点慌张，收起东西到走廊往办公室里看。

    几人在蒋云峰和崔天凯踢完球回来还站在走廊等白驰和郭忠从办公室出来，可上课铃响也没见到人。

    气氛一度凝重。卢玲头一次觉得上课不安宁。

    年级的很多班级听见，在办公室里，一个尖锐的女声暴怒地喊了句：“学什么不好，学别人行为不检点！”

    卢玲知道那是白驰母亲的声音。

    她在办公室众多老师的面前骂自己女儿“行为不检点”。

    呵，行为不检点。

    之后是白驰顶撞她的声音，“对，我行为不检点，都是你教的！”

    然后是劝阻声、喊声、耳光声。

    班里的所有同学都能听见白驰一边哭一边喊的声音。

    同样清晰的，还有卢玲双手捂住眼睛放低的哭泣声。

    一节课讲到一半，停下，再讲。

    卢玲哭了很久，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吸鼻涕、擤鼻涕。

    班里的很多人为白驰感到难过，也为卢玲感到难过。

    白驰母亲让白驰“离那个叫卢玲的远点！她整天闹哄哄没有女生样子，肯定没家教！你是不是跟她学的，还敢顶嘴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白驰回来时已是一节下课。她回来收拾东西，她母亲等在门口喊她快点，嘴里念叨着收拾东西慢，学人早恋快。

    白驰哀伤地看向卢玲，两双红肿的眼睛相对，没人说话。

    白驰和郭忠都被停课三天回家反省，回去要写检查，还被记了过。

    卢玲目送她离开，再回神时听见周围一圈人的安慰。

    他们说：“白驰妈妈是个疯婆子，阿玲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就是，总听白驰吐槽她妈妈，管那么严跟变态似的，太可怕了。”

    卢玲说：“我是替小白痴难过，一个母亲，怎么可以骂自己的女儿行为不检点？不就谈个恋爱吗，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他们也没亲上啊！他们举止最亲密的时候就是互相喂东西吃啊！”

    “十班班主任就那样，看之前被她收拾过的学生，哪个不把她当神精病？”

    卢玲告诉钟之意，她要考进十班。

    她说，那一定会是钟之意的功劳。

    钟之意以为只是在说他对她学习英语的促进作用。

    放学后他们来找她，蒋云峰和崔天凯也没走。

    卢玲对钟之意说：“保持距离吧，免得别人说我们早恋。”她这话是说给周围人听的，尤其是经过的几个老师，那里面有十班班主任。钟之意他们和她打招呼。

    年轻的老师遗憾地看卢玲一眼，离去。赵老师不屑地瞄卢玲一眼，继续谈“年轻人不知羞耻”。

    卢玲自顾自地喊：“他们没亲上！有什么不雅的？”她被钟之意拉走，甩开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怎么，你还叛逆了？就算你考进十班，和老师对着干会有什么后果，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老师可以体罚学生，但是学生对老师不敬，等着被开除吧！”

    卢玲说：“我不会不敬的。我就是想让那些喊早恋危害的人看看，早恋对于学习到底有怎样的作用！”

    蒋云峰及时插话，“到校外说。”

    他们在校外围成一团。

    卢玲说：“那些没有青春的老顽固，我要和他们抗争到底！我卢玲虽然出名，也还没做过什么振奋人心的大事！看来接下来有事做了。”

    钟之意说：“你想被找家长还是开除？”

    “看人品。”

    “那完了，肯定开除了。”

    钟之意因为玩笑被卢玲追打。卢玲为他的不合时宜气恼着，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儿绷不住，一边跑一边喊：“你还惹我，又该有人说我们早恋了！”

    钟之意喊道：“你要是真想抗争，我可以在教室亲你。”

    “滚！”她想，自从不攒瓶盖，都没有东西丢了。

    自从白驰回家就再没给卢玲发消息。卢玲时常拿手机看一眼，想想她不发也对，毕竟在她母亲眼里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白驰忙着听母亲的辱骂，对，就是辱骂，说她交的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问她为什么还和她一起玩，说郭忠就算学习好、勾引女孩子也是个下流胚子。

    白驰珍视的朋友被母亲看不起。

    她顶撞道：“就你们不下流，成天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不三不四的是你们吧？”

    她又挨了母亲一个耳光。母亲说：“没脸的东西，我和你爸为什么挣钱，还不是给你挣补课费，给你挣吃穿？我们没文化，就指望你别像我们一样活着，你还这么不长脸！我都告诉过你了，和乖一点的一起玩，你还不听，非要犯罪进监狱才知道悔改啊？”

    白驰负气地坐在一边玩手机，这样能假装不被那些话刺得遍体鳞伤，也能装作麻木的样子，就算对她的反抗了。

    “问你话呢，你早恋是不是跟那叫卢玲的学的？听说她在学校挺出名啊，一堆男生围着她转，那不是不知廉耻是什么？不是没教养是什么？”

    白驰吼道：“你成天大吼大叫有教养？我姥姥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被母亲用桌上的书打。

    书不是这样用的。

    书香落在身上，替书籍感到悲哀。她感到疼，却又不疼，有一片被打麻了。

    她想她和卢玲合得来，除了她会用心待人，就是因为她快乐自由吧？她想卢玲和郭忠都没收到她的消息，一定快急疯了吧？她要告诉他们她没事，她习惯了。

    她真的没事吗？真的习惯了吗？

    不知道，她在想这些的时候很高兴少听到母亲的几句话。

    她给卢玲发消息，连续地说着对不起。她猜卢玲看她的眼神是因为听到了那些话。

    她被母亲抢了手机。手机壳、后盖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宣告寿命不保。

    在母亲开始下一轮辱骂前，她举起笔记本电脑用全力摔落在地。

    这次不是手机落地“啪”的一声脆响，是沉重的一声，将地板砸开一个大坑，地面向四方碎裂，她们陷了下去，无法停止地往下掉。

    那是她心里的大坑。

    笔记本还在桌上，对于她挨打挨骂的场景习以为常。

    对面的人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去，说家教明天就到。那是他们朋友儿子的同学，读大四，学业不忙，帮人补课基本能自食其力。

    听起来是个积极向上的人，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出现注定不会得到白驰的好脸色。

    白驰总算安宁了，卸下坏手机的电话卡，将以前的旧手机找出来充电。

    手机壳是塑料的，磨损以后划出灰暗的印痕，像她心里的伤疤，再怎么擦也擦不亮。而那伤疤还在增加着，愈合后又渗出血，疗伤后又愈合。

    白驰会再买一部手机，用他们给的钱，用他们醉醺醺应酬后拿回来的钱，让他们随便摔。

    只是在反抗。

    卢玲问她为什么道歉，白驰说替她母亲道歉。她说母亲说了她很多难听的话，听得她心里像长刺一样。

    她给卢玲打电话，“以前觉得这些话挺肉麻的，但和你们认识，和你们一起玩真的很开心。”她又哽咽了，“尤其和郭忠在一起，能感到自由。我喜欢他的心情，不会被任何人左右，也不会被任何人抢走。我都觉得有盼头了，我想着我们一起上高中，一起读大学，就算不在一个学校也可以想念对方。我想那时候能远离父母，在他们管不着我的地方谈恋爱、生活，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现在我又回到了那个圈子，觉得一切都不可能，觉得我这辈子得不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