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溪边

    刚到渡口旁边，早见桥边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大汉挤过人群，来到跟前，见有十来个衙役站在场中，忙走上前去，对着一个头目叫道：“高大人。”

    姓高的衙役一回头，见是菜地湾老刘家当家的，便迎了两步，说道：“魁爷。”

    刘魁微笑点头，见场中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尸体上盖了白布，便指着白布问道：“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高猛叹气道：“魁爷不瞧的清楚吗？就是这么回事。”

    刘魁道：“大人辛苦。”

    高猛走近一步，轻声说道：“魁爷多半已经听了风声，”指着中间那具尸体道，“只怕那个就是狗叔，魁爷，节哀顺变。”

    刘魁神色黯然，抱拳道：“有劳大人了。”

    高猛命众衙役将尸体抬回丰都县衙，又将众人驱散，对刘魁说道：“魁爷，下官有事在身，不便久陪。”辞了刘魁，带着几名衙役沿小溪向上游搜去。几人搜到中午时分，毫无结果，问了近河居住的几户人家，都说昨天傍晚风吹得厉害，大伙睡得早，没瞧见什么动静。只河东岸一家羊肉馆内的老板说道，入夜之后似乎听到有人敲鼓，咚咚咚的听不真切。

    高猛一行毫无所获，又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便收了队，回县衙报道去了。

    众人回到衙内，正在吃饭，县令便着人来请高猛问话。高猛三口扒完饭菜，与来人一同走到县令住处，转角进了书房。县令楚志贤早等在屋内，见了高猛，便招呼他坐下，问道：“上渡口那里是什么情况？”

    高猛道：“总共死了五人，卡在了渡口木桥边。”

    楚志贤又道：“怎么死的？”

    高猛道：“这个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五人都没有头颅，看样子像是被人用钝器敲下的。”

    楚志贤点了点头，又随意问了几句，高猛知他是个读书人，于刑侦一事不甚了解，与他也说不明白，只是支支吾吾应付一阵。楚志贤道：“我自做了丰都县令，也遇过一些案情，却不曾见过无头尸首。那几人没了头颅，是个什么模样？”

    高猛道：“没了头颅就是没了头颅的模样，还能有什么样子？”

    楚志贤心中好奇，便央高猛带路，要去停尸房内检视一番。

    高猛便领着楚志贤来到停尸间。仵作正在，高猛禀明来意，仵作笑道：“楚大人，这停尸间可不好看，您还是回去吧。”

    楚志贤不以为意，说道：“我自认此间县令，少不了要捉贼断案，今日不见，以后也会见。”仵作领命，带二人进去。停尸间内摆了五具尸体，腥臭难当，楚志贤闻到血腥味，心中便有些害怕，斜眼向那五具尸体看去，见一具尸体旁刀子剪子摆了许多，尸体上血肉模糊，也不知是死时就是这样，还是被仵作开膛破肚弄得，忽觉胸腹内一阵翻涌，再也忍受不住，跑出去呕了一阵。

    高猛笑道：“大人，停尸间的滋味不好闻吧？”

    楚志贤苦笑道：“这不是读书人该来的地方。”摇了摇头，径自返回县衙去了。高猛对着楚志贤的背影冷笑两声，又问仵作道：“可有收获？”

    仵作叹了口气道：“人不人鬼不鬼，只几具干瘪尸体，连血也被吸了个干净。”

    高猛浑身一颤，睁眼盯着仵作，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别跟我开玩笑，我在给你说正事。”

    仵作轻笑两声，说道：“你来瞧。”揭开尸体上白布，指着其中一具道，“这里哪还有什么鲜血？不知被什么东西吸了去。”

    高猛双目一缩，心中一紧，只觉得十分可怖，喃喃嘀咕道：“有鬼，有鬼。”

    仵作哈哈大笑，拍了拍高猛肩膀，说道：“高大人啊高大人，都说你无所畏惧，今日居然也害怕起来。”

    高猛略有尴尬，干笑两声，便辞了仵作，便回县衙。正在街边走着，忽见一人迎面走来。高猛起初也不以为意，身子向一旁避了一步，哪知那人却不过去，停身站住，对着高猛眯眼微笑。

    高猛见他头束道髻，身穿道袍，容貌清瘦，微有胡须，约三十五六年纪，拱手说道：“道长请了。”

    那道长点了点头，缓缓地道：“好说好说。”脚下却不移动。

    高猛顿感好奇，侧身避过，就要离去。那道长身子一歪，忽然拦住。高猛道：“你拦我作甚？”

    道长在高猛脸上扫了一眼，微微说道：“我瞧你脸上阴云密布，似乎有些状况。”

    高猛苦笑一声，摇头道：“实不相瞒，我是本县捕头，只因昨日有件命案，一只找不到线索，所以愁眉苦脸的，倒让道长见笑了。”

    道长摇了摇头，指着高猛眉心道：“我是说你这里有东西，并不指你的心情。”

    高猛疑道：“此话如何说起？”

    道长在他脸上盯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低头说道：“各安天命吧。”说罢，头也不回就往远处走去。高猛忙上前拦住他去路，沉声说道：“请先生说个明白。”道长摇头道：“这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高猛拉住道长右手，说道：“一时半会说不明白，那么就多费些时辰。”他手上力气本来就大，此时又恐道长逃走，所以狠使了一番手劲，哪知那道长的右手却像一团棉絮，握在手里时空若无物，用力一捏，又凭空生出一股反弹之力。高猛心中生疑，倒也管不了那许多，拉着他埋头就走。

    走到一座酒楼门口，高猛放开了手，对着道长抱拳说道：“请到里间说话。”道长点了点头，便即上楼，高猛跟在身后。早有伙计上前招呼，笑道：“高爷。”高猛一摆手，嘱咐找一间安静包房，伙计领命，带着二人走到酒楼深处。高猛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交给伙计。伙计在二人身上扫了一眼，笑道：“不知两位是吃素还是吃肉？”

    高猛问道：“先生可吃的荤腥吗？”

    道长道：“吃的。”

    高猛便对伙计道：“多弄些好酒好肉来。”

    伙计持了银子去了，不多时，牛羊鸡鱼满满摆了一大桌子。高猛关了门，倒了两杯酒，请道长饮酒。道长接过喝了。高猛又请他吃肉，道长也吃了几块。高猛吸一口气，说道：“先生刚才说我脸上阴云密布，不知是何指教？”

    道长说道：“你印堂发黑，恐有灾难。你气色大有干涸之象，只怕被邪物附身，命难长久。”

    高猛笑道：“先生何以得知？”

    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只桃木小剑，握住高猛左手，作势欲割。高猛忙缩手入袖，笑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道长道：“这一只小小木剑，也吓破了你胆？”

    高猛轻笑两声，伸手放在桌上，道长拿木剑轻轻一划，高猛左手食指便被划出一道口子。道长将木剑放入怀中，拿着酒杯喝了口酒，便不再说话。

    高猛奇道：“先生割破我手指做什么？”

    道长斜眼瞧着高猛，淡淡地道：“莫非你察觉不出异样？”

    高猛哈哈笑道：“我自幼在江湖上混迹惯了，挨过刀吃过剑，岂在乎这小小伤口？”

    道长笑道：“那么你可曾流过血？”

    高猛右手拍拍胸脯道：“刀尖上过日子的人，怎么会没流过？”他话音刚落，突然脸色大变，啊的一声，盯着左手手指。

    道长轻笑道：“你瞧出来了？”

    高猛在他左手上盯了许久，只见左手食指指肚上有一个长约半寸的伤口，只是那伤口中却连一滴血都没有。

    高猛额上冷汗冒出，右手用力去挤左手食指，挤了半天，才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拿筷子将那一滴血珠沾去，放在桌上，看了许久，那血珠浓如蜂蜜，被他用手一按，滩成了一片小小的血印，宛如一朵尚未开放的梅花，粘在桌上。

    高猛忽然站起，嘴巴张了几下，又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对着道长深深一揖，颤声说道：“先生，这是何故？”

    道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倘若不是遇到我，只怕你今晚回去睡一觉，明早就变成一具干瘪尸体了。”

    高猛心头一震，暗道侥幸，忽然记起仵作说过，那几具无头尸体都被吸干了血，此时想来，自己不知与这也扯上了关系，见那道长双手揣入袖中，微笑闭目，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忙拉住了他衣袖，央求道：“先生，上天有好生之德，求你略施妙手，把我的血给我弄回来。”

    道长听了，哈哈大笑，一摆手，说道：“刘二狗那件案子我已经知了。你先宽心，多吃些补气补血的东西，有我在，自然保你无虞。等你吃过饭后，我们往上渡口走上一遭，瞧瞧丰都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

    高猛闻言大喜，连连说好，见桌上有许多鸡鱼肉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来就吃。

    道长静坐一边，斜眼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又端起酒杯喝了几口。高猛吃了饭，便领着道长推门出去，店家伙计等在一旁，捧了许多碎银子，交给高猛。高猛在道长面前有意摆阔，摇手不要，将那些银子赏给伙计，引着道长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