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泥塑

    高扬啊一声喊了出来，高猛见状，忙出声询问道：“扬儿，你怎样？”高扬道：“我没事，只是太黑，看不清东西。”云游子道：“二位别慌，等我点灯。”只见黑暗中火光一闪，云游子指尖上已亮起一朵小小火光。高猛父子瞧的惊奇，心中暗暗赞叹。云游子向四周望了一眼，黑暗中看不分明，隐隐知道是个数丈方圆的地下室，便喊一声“着”，指尖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一指，那朵火花嗖的射出，钉在土墙上，长成四个耀眼的火把。

    高猛连连叹道：“道长法术神奇，当真神人。”刚夸了这一句，只听那道长啊一声叫了出来，高猛一颤，心道：“这次又是什么？”云游子半张嘴巴，瞪大圆眼，正面容惊恐地看向东面。高猛瞧见云游子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慌张，顺着云游子目光看去，只见火光之下，一个身材魁梧、体型高大、面目狰狞的男子手持一把钢叉，正对着自己。高猛目光与那男子一碰，便觉得浑身发冷，宛如掉进冰窟一般，十分不自在，一旁高扬忙推了推他们手臂，说道：“你们对着那雕塑发什么呆？”

    高猛定睛一看，见那果然是一座雕塑，心中一宽，这才缓缓说道：“我以为那是个活物。”云游子暗道惭愧，上前走了几步，赫然发现南北方向也各立着一座雕像，虽然形体容貌与东面略有出入，然而总体来说差别不大。高扬道：“道长，你瞧身后也有，拿着一把弯钩。”云游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靠近一座，见那雕像乃是用泥土塑成，容貌身材栩栩如生，只是还没上色。

    高猛四下里望了一眼，道：“不知这些雕像有什么用？”

    云游子道：“他们四人站定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持刀剑叉钩，想是哪路鬼神的法身，被立在这里压阵。”

    高扬道：“这里有什么阵法吗？”

    云游子点头道：“你我脚下便是，称作四方阵。”

    高扬低头看了一眼，见地上不过是一片泥土，哪来的阵法，暗暗想道：“我怎么瞧不见？”忽然，云游子暗道一声不好，忙弯腰找什么东西。

    高猛问道：“道长，你在找什么？”

    云游子急道：“我木剑不见了。”

    高扬道：“道长莫急，那把木剑多半也落在了这室内，倘若当真寻不到，再做一把就是了。”

    云游子道：“你懂什么？木剑事小，须根事大。”

    二人这才想起木剑之上还缠绕着一团根须，便帮忙寻找。高扬一低头，见那木剑躺在西边墙角，松了口气，喊道：“在那里了。”

    云游子闻言，忙走上前去，将那把木剑捡起，他刚握住木剑，忽觉手上一沉，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起初只道是那截断掉的根须扎进了土里，用力一拉，忽听呼啦啦一阵声响，居然拉出一个死人来。

    云游子吃了一惊，忙向后跳了一步，细细看去，只见木剑上根须已经不见，细丝却在，一头系在木剑顶端，另一头延伸至死人嘴里。云游子定了定神，指着那死人问道：“这人新死不久，你们可认得？”

    高猛乍看之下，觉得那人眉目有些眼熟，只是太过枯瘦，向前两步，啊呀一声说道：“此人是刘三太爷刘进，他怎么会在这里？”

    云游子走到跟前，在那死者身上端详许久，缓缓说道：“这人气血被吸得干净了。”

    高猛脸色煞白，见刘进尸体干瘪枯槁，少说也瘦了二十多斤，只瞧得他心里发慌，低声问道：“不知是怎么个吸法？”

    云游子道：“体内种下一朵花，那花便像吸水一般把你当成了养料。”

    高扬皱眉道：“道长一直说我父亲气血被吸食，我始终不明所以，无论如何，请道长先取出家父体内的那朵花。”

    云游子摆手道：“这个不忙，我自有安排。”右手一翻，将刘进尸体推向中央，手指在他尸体上隔空点了几点，刘进尸体便直挺挺地站在室中，宛如僵尸。

    高猛父子心中砰砰直跳，忙退后两步，避在一侧。

    云游子双手捻诀，口中振振有词嘟哝一阵，突然发一声喊，对着尸体喝道：“开”。那尸体张开了嘴巴，啊啊出声。高猛父子心中大骇，吓得抱成一团。云游子嘿嘿冷笑两声，指着高猛道：“你过来，我现在帮你把东西取出来。”

    高猛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喃喃说道：“我们还是另选吉日吧，我瞧了这尸体模样，心里很不舒服。”

    云游子喝道：“我现在费心费力救你，你却扭扭捏捏，要做死人耶？”

    高猛懦懦不敢上前，云游子又呼喝几声、恐吓一阵，高猛这才走近几步。云游子道：“你在我身前站好，不要乱动。”高猛依命站好，云游子喊一声“着”，右手翻出，一掌拍在高猛头顶，高猛咯一声，双腿一软，就要栽倒。

    高扬见状，急忙叫道：“父亲，你怎样？”高猛白眼一翻，哪里还听得见他说话。云游子右掌变爪，抓住高猛头顶，手上用力一提，要把什么东西拉拽出来。

    高扬救父心切，快步走近，喝道：“我父亲怎样了？”

    云游子道：“你若再大喊大叫，你父亲就会立死当下。”

    高扬忙掩口不语，一双眼睛在他父亲身上瞧来瞧去。

    云游子右手向上抬起几寸，高扬见他手上拽着一枚小小花朵，心中又奇又骇，直到此时，他才确信高猛体内确实被种了什么东西。花朵既已拽出，接着便是枝叶、根须，云游子连唤几口大气，用了许久，才把那朵花完全拔出。

    花朵既已离体，高猛身子一软，倒在地上。高扬忙上前抱住，叫道：“父亲，父亲。”

    云游子双眼放光，右手捧着那朵花观视良久，口中赞道：“好一朵彼岸花，好一朵彼岸花。”

    高扬忽觉气氛不对，忙抬头问道：“道长，你看我父亲怎么了？他怎么还不醒来？”

    云游子微微一笑，左手忽然探出，抓住高扬脖子，举到半空中，笑道：“你父亲魂归彼岸，当然醒不来了。”

    高扬心中大骇，他初逢此变，一时之间，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所措。云游子一声轻笑，左手一甩，把高扬摔向一边，又连点几指，射出几道金光，卡住高扬手脚，将他钉在墙上。高扬大怒，骂道：“你这贼道人，快放了我。”

    云游子压根不理，将那朵彼岸花放在刘进头上，花朵一遇骨肉，仿佛活了一般，迅速生根，扎进刘进头内。这时，那根细丝忽然离了木剑，也向刘进体内收去，片刻之间，细丝与花朵融为一体，长在刘进头顶之上，叶子淡绿，花朵半开。

    高扬骂了一阵，又去唤他父亲，云游子一转身，笑道：“你很爱你父亲吗？那也无妨，你很快就能见到他啦。”右手一挥，散去那几道金光，手上用力，将高扬吸到跟前，在他身上端视许久，微微笑道：“你根骨极佳，又有天纹地理之相，若不是机会难得，我还真舍不得用你。”说着，将高扬放在刘进身侧，取一道符贴在他身上，高扬便动弹不得。

    云游子正自大笑，忽然想起一事，转过身去，在火光下思索半天，继而回头笑道：“你想不想救你父亲？”

    高扬正要说话，可他受定身符禁身，开不了口。云游子取了符，问道：“你想不想救你父亲？”

    高扬身周一松，弯腰抱起高猛躯体，转身就跑，只是高猛身材魁梧，他抱不动，被云游子伸手一抓，拉了回来。高扬无奈，只得连连点头，神色间却是不信。

    云游子道：“待会你只需按照我的吩咐做，我自然救你父亲。”

    高扬道：“你刚刚不是说我父亲已经死了。”

    云游子笑道：“只是背过气去，并没有死。”

    高扬道：“你先救活我父亲，我就听你使唤。”

    云游子淡淡一笑，说道：“好。”右手一指，一道金光射出，正中高猛额头，金光没入，高猛便缓缓站了起来，高扬忙上前叫道：“父亲。”云游子右手一挥，那道金光又从高猛额头射出，高猛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高扬怒道：“你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云游子笑道：“你只需帮我说几句话，我就把他救活，怎样？”

    高扬自然知道云游子所言多半不实，然而此时此地，他却别无选择。倘若不答应，只怕父子俩都得死在他的手上，如果遂了他的心意，说不定他心情大好，还能放过自己二人，便点了点头。云游子呵呵笑道：“如此甚好。等会我向你示意之时，你只需说一句‘彼岸花开，天堑不在。’我便救活你父亲，放你二人回家。”

    高扬嗯了一声。云游子大喜，将那朵花从刘进头上摘下，放在他的头上，高扬待要反抗，早被云游子左手按住。那朵花一碰到高扬头皮，忽然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把根须向他头皮下扎去。根须一遇血肉，那枚小小的花骨朵便渐渐长大，两片叶子的颜色也悄悄转为墨绿。高扬只觉头上一阵痛麻刺痒，眼前一黑，就要晕倒过去。云游子双目炽热，面色癫狂，口中喃喃喊道：“往生彼岸，往生彼岸，这条路终于要被我找到了。”他唯恐高扬出了什么变故，伸出双手护在他身体周围，不让他乱动。

    就在这时，高猛躯体忽然一震，竟然站了起来。高扬一震，大声叫道：“父亲。”正要向前走去。云游子大惊失色，失声喊道：“居然没死？”双手箍住高扬双手，喝道：“别乱说话。”

    高猛忽然跳起，抽出腰间长刀，对准云游子头顶，一刀劈了过去。云游子脸色一变，抬脚一踢，将他踢倒在地。高扬怒道：“你干什么？”向前一步，一头撞向云游子胸口。他这一撞，头上那朵花便坏掉了，枝干也折了，叶子渐渐变成淡绿。

    云游子大吃一惊，忙死死按住高扬，然而那朵花一旦枯萎，更不停止，转眼间就已摇摇欲坠。云游子一咬牙，喝道：“快说，说了那句话我就放了你们父子。”

    高扬佯装不知，问道：“说什么？你要我说什么？”

    云游子急道：“说那句话，说‘彼岸花开’那句话。”高扬早知道这句话大有古怪，怎肯说出？当即紧闭其口，死活不说。

    云游子大怒，喝道：“你若不说，我杀了你父亲。”抬起右脚，对准了高猛心窝，作势欲踢。高扬忙叫道：“我说，我说。”当下闭了双眼，喃喃说道：“彼岸花开，天堑……”他“天堑”二字刚出口，忽听得头顶洞外一个女子高声叫道：“住口。”高扬闻声一怔，那不在“二字”便没说出来，抬头向外看去，只见一个少女站在外面，弓着身子向里面看来。

    云游子一声嘶吼，紧紧抓住了高扬双臂，歇斯底里地喊道：“快说，快说那后半句。”这时，高扬头顶那朵花啵的一声，爆碎开来，化成一团血色水雾，消散的无影无踪，根茎也渐渐脱落，掉在地上。云游子俯身捧起根茎，喃喃说道：“别消散，别消散。”然而那枝根茎迅速变干，萎成一团，继而碎成粉末了。

    云游子仰天怒吼，忽然一抬头，盯着洞口外那名少女，高声叫道：“你毁我大事，我杀了你。”提一口气，起身就向洞外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