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龙子

    高扬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回来，站在阵法之外，问道：“你，你怎样？”他一想起这作乱多人尤其是将自己父亲牵连至死的阵法乃是葛洪所做，心中一阵气恼，又想到葛洪悲戚的模样及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却也于心不忍，只是“师父”二字却没叫出口。

    葛洪也未察觉，说道：“我很好。”挣扎几下，站起身来，走到外围，将那木桩上龙皮拿下，把木桩拆了，抹去地上阵图，又走到茅屋小院旁边，抱起那少女尸体，走回屋内。

    高扬挣扎许久，想道：“他虽然布下此阵，却也是情非得已。”心中一酸，叫道：“师父。”

    葛洪回头道：“怎么？”

    高扬指了指玉盆，葛洪道：“你把它端到屋内。”高扬领命，走近几步，见一条小小螭龙蜷卧在盆底，似是十分疲倦，忙小心翼翼地端了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屋内。高扬唯恐自己一时手抖，搅动盆内清水，把螭龙吵醒，所以每一步都十分小心，把玉盆放在桌上，又见葛洪坐在床边，对着少女静静发呆。

    高扬扫了一眼，那少女面容渐渐有些枯槁灰暗，了无生气，与往日容光奕奕有很大不同。见那少女手中并没有捧着方印，暗暗说道：“她尸骨许久不化，果然与那尊方印有关。”

    葛洪在屋内坐了一天，高扬也在旁边站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日光西斜，从竹门中照了进来，洒在那少女脸上，葛洪这才回过神来，抱起少女，向外走去。高扬悄悄跟在身后，见他进了树林，放下少女，在一处草地旁挖起坑来，这才松一口气，心道：“师父终于看开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只得静静地站在远处望着他。

    葛洪挖了一个大坑，将那少女放进坑内，又坐在边上呆坐许久，直等到月色升起，嘎嘎鸦鸣，才抓起一把土，含泪盖在她身上。高扬叹了口气，走到葛洪身侧，轻声道：“师父，入土为安。”葛洪不答，高扬一咬牙，捧了一堆泥土，洒在少女身上，见葛洪也没反应，大起胆子，连推黄土，把那少女埋了，又去一旁削了一块木碑，道：“师父，不知刻什么字？”

    葛洪伸出一根手指，向那木碑指去，木屑纷纷掉落，上面写道：“师妹郑倩之墓”。高扬把那块木碑立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搀起葛洪，拖着他向茅屋走去。

    来到屋内，高扬倒了一碗清水，递了过去。葛洪接过，也不喝，将那碗水放在桌上，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放在嘴里，闭目运了一会气，许久才道：“为师前几日去天池龙宫之中，杀了几只龙子，受伤颇重，才让今日那人有机可乘。”

    高扬沉默不语。葛洪接着说道：“龙有九子，你已吃其八，大有补气行经、健体强身之功效。”指着玉盆道，“这是老九螭龙，最是年幼，你将它吞下，炼化服食，正好凑成九九之数，他日定能飞身成圣，羽化登仙。”

    高扬向那玉盆看去，见那幼龙突然警醒，圆睁双目，惊恐地看着他。

    葛洪起身离席，背负双手，望着院前细月，长声说道：“倩儿本是我师父郑隐之女，因近些时日，战火四起，杀伐不断，各处军队渐渐逼至江南，师父与家眷门童及求学弟子携书典持仙药，东投霍山。我因贪恋故土，不忍离去，所以留在丹阳读书练丹。师妹与我从小亲近，见我不走，也不肯走。师父不允，要倩儿劝我一同离去，可倩儿知道我的脾气，从来没开过口。最后是我二人在师父房前长跪不起，他老人家这才答应，并暗示将倩儿许配与我，她是我尚未过门的妻子。”

    高扬斜眼看见葛洪嘴角含笑，微微扬起，知道他想起了这段甜蜜往事。葛洪叹了口气，说道：“后来，战火烧到丹阳，漫天之下，尽是烟雾土灰。我二人只得弃了家园，流浪他处，本想往霍山去寻师父，可倩儿突然生病，无奈之下，只得暂寄靖江之畔，不想这一呆居然住了半年之久。半年之中，我们四处采药炼丹，修行论道，好不快活。”

    葛洪说道此处，笑意更浓，望着夜空中那钩月牙，忽然，他脸色一沉，闷声说道：“后来，我寻了一味药材，便是号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六一神泥。”

    高扬在那本《九鼎丹经》“三转神丹”一篇中读过此物，乃是以“一”为天数，以“六”为地数，暗合“天地之数”的一种神土，意在保证升华之气冷凝、神丹之精不泄。

    葛洪道：“我得了那六一神泥后，十分欢喜，整日都说要炼成神丹，与师妹共享长生，哪知，哪知，”葛洪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高扬隐约间听到他呼吸之间的抽泣之声，过了片刻，葛洪继续说道：“本来我自信满满，料定神丹必成，谁想最终关头，居然炸鼎焚炉。当时我惊得大变脸色，只道已然失败，哪知鼎炉炸了以后，居然滚出一枚金黄浑圆的丹药来。我见了那丹药，以为就是神丹，大喜过望，便请师妹服下。师妹只瞧了一眼，就说道，‘师兄，你大道未成，倘若我先服丹霞举，你岂不是落后了？’我当时哪顾得了这些，只想若仅凭师妹的修为悟性，除非有大造化，否则终会命结两岸、归于黄土，所以一定要她服下。师妹推辞一番，见我执意如此，便将那丹药吃了。只这一枚丹药，”葛洪哑声说道，“只这一枚丹药服下，师妹再也没有醒来。我见情况不对，忙去看视，她竟然已经没了心跳呼吸。师妹，是我对不起你。”

    高扬叹口气，劝道：“师兄，她九泉之下，也不怪你。”

    葛洪道：“后来，我将一尊至宝方印放在她手里，使她身体不至于腐化。日日钻研回魂之法，然而无一可用，后来，我参照招魂阵、还魂阵等阵法，以八卦为基，变天地人三才为神人鬼三物，以龙皮做鼓，强行敲打自身泥丸宫，逼迫自己灵魂出窍，来探寻幽冥之路。我又以龙筋做饵，引诱解语花为我带路，寻至界河两岸，在彼岸看到游荡的师妹。本来，我欲强行夺回师妹魂魄，用螭龙做马，带我们回到此岸，哪知螭龙虽然善于御水，却过不得界河。”

    葛洪长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后来，与师妹见面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可为。”转身看了高扬一样，淡淡笑道：“为师为使师妹还魂，残杀八位龙子，连他们的小兄弟也掳了过来，这份罪孽，可大得很了。”

    高扬心中一凛，寻思道：“你将它们杀了，我却吃肉，那我的罪孽不也是十分深重？”

    葛洪道：“不过既然做了，也没什么后悔的，你吃龙子的罪业，为师自然会扛在身上。只不过，我却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高扬道：“师父有话，尽管吩咐。”

    葛洪点了点头道：“为师捉龙子之时，被它们打成重伤，此是其一；为师杀了龙子，罪无可恕，此是其二；为师强行离魂，擅闯界河，此是其三；为师以螭龙做马，欲从彼岸夺回师妹魂魄，此是其四；为师引诱解语花，致使它沦落他人之手，不知所终，此是其五；五番重罪，个个不可饶恕，为师不久必当大劫，恐难自保，所以要去寻访海外仙山，求解渡劫之法。你修为不够，我自然不能带你。”

    高扬暗暗点了点头。葛洪道：“因此，为师要你替我查找日间伤我、夺走那朵解语花之人。”

    高扬想了一想，说道：“师父，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葛洪道：“你说。”

    高扬沉思片刻，便要把湘赣一带那七宗命案说出来，但仔细一想，此时自己到底身处何处仍然不明，或许已被龙池底那螭龙吞了，这一切不过梦境也未可知，沉吟许久，也没说出口，只是改口问道：“师父，那朵白花到底有何用处？”

    葛洪正色道：“此花名曰解语，能闻人言，能识兽语，能解天机，能辨鬼迹。倘若有人心术不正，加以利用，上天入地，穿山过海，为非作歹，无所不能。”

    高扬心中一阵惊叹，暗道：“这小小一只花朵，居然有此能耐。”

    葛洪望着他，说道：“当时我被他一掌打来，只得硬抗，便没看见他容貌。想这天地之中，只有你一人见了他的模样，此事非你不可。”

    高扬道：“那人蒙着面，我没看清他脸。”

    葛洪笑道：“看人不一定要看他的脸，你不仅要用肉眼去看，也要用心眼去看。”

    高扬闭着眼睛仔细回想，然而除了觉得那人眼神有些凌厉之外，其余确实一点印象也无，但葛洪既然如此说了，他便点了点头，答应道：“我知道了，一定查出那人身份。”葛洪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问道：“你从茅山来？”

    高扬道：“是。”

    葛洪笑道：“我原来打算与师妹去蜀山看一看，听说他们剑术不错。茅山之上乃是三茅祖师的地盘，不知他三位可还在人世？又有何本事？”

    高扬脱口笑道：“他们距今年代久远，只怕早已没了。”

    葛洪哦一声，似是不信，又对高扬说道：“你就先回茅山去吧，在那里等我。等为师渡劫之后，再去寻你。”

    高扬大喜，连连说好。葛洪大笑一声，忽然身形一闪，化为一道金光，向天边远远飞去。高扬忙大声叫道：“师父，师父？”此时，哪里还有人影？四周忽然空旷寂静下来，仿佛天地之中，只他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