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酒宴

    茅山三宫五观之中，虽各成体系，然而清智性傲，清慧性冷，唯独清隐为人随和，平易近人，因此茅山上下，除非有客专门拜访，平时接人待物一事，往往由玉晨观办理。

    高扬等人来到会客厅内，葛陶二人在上首坐了，余下众弟子按辈分分坐左右，清智在右侧首位，余下便是清隐及万寿宫万宁宫一众弟子。陶弘景指着左侧首位，对着高扬微微一笑，说道：“师侄请坐。”

    高扬见在座诸位只他与萧蓉及龙虎山三女年纪最小，忙连连摆手，只说不敢，葛洪笑道：“无妨，你大方坐下。”高扬这才欠身坐了，余下依次是清慧、小婉三姐妹、萧蓉及万福宫一众弟子。

    身后有人摆上美味佳肴、酒肉果品，高扬这十来日只是吞食生肉，穷饮井水，此时见了满桌酒菜，虽然素斋居多，且不甚精细，倒也觉脾胃大开，口水直流。

    陶弘景举杯道：“今日师兄得高徒，茅山得螭龙，乃两大喜事，众位与我同贺葛天师。”

    众人纷纷举杯，恭贺葛洪，葛洪欣然满饮一杯。

    清慧看了看高扬，笑道：“适才观景台上，听师伯说起，师伯曾在空幽幻境之中收得一徒，莫非便是师弟？”

    高扬笑道：“正是。”

    清慧问道：“不知那空幽幻境到底是何情景？”

    高扬一时之间也说不明白，葛洪说道：“那空幽幻境不过是我略施法术，将少年时所遇往事展示在内而已，至于我何时收他为徒，暂且不论，众位只当他今日得拜师门就是了。”

    众弟子听了，均想祖师伯年少之时，世间尚无高扬，二者如何能够相遇，当真难以相信，但祖师伯既然开口，多半不假，当下清智清隐等人纷纷举杯，邀高扬共饮。高扬本正年少，极少饮酒，只是此时心情大好，所以来者不拒，满饮则尽。没喝几杯，已是摇头晃脑、熏熏欲醉了。

    清慧在一旁劝高扬吃几块水果，压压酒劲，清隐身后几名子弟便皱了皱眉，心中暗暗说道：“清慧师叔一向冷漠，今日居然对那小子十分客气，当真让人不懂。”转念一想，“高扬乃是祖师伯弟子，又带来螭龙入山，此时三宫五观已成了三宫六观，那高扬辈分颇高，以后多半便是游龙观观主，在万福宫治下，清慧自然青眼有加。”

    众弟子喝酒吃菜，推杯交盏，其乐融融，祥和一片。萧蓉因坐在远处，心中闷闷不乐，只得唉声叹气，独自静坐。身旁万福宫几名玄字辈弟子见了，忙上前交谈，频献殷勤，萧蓉心生厌烦，只是不理。龙虎山三女本来坐在厅内，但见总有弟子相邀举杯，三人心下不快，又见几名浮浪弟子端着酒杯酒壶，挤到三女身侧，趁着酒意，倍说爱慕之意、相思之情。三女微露怒容，起身离席，对着葛洪与陶弘景一抱拳，说声打扰，转身走了。

    葛陶二人相视一眼，均是脸上一红，清智忙出声制止，但当着葛陶二人的面，也不敢大声喝斥。那些弟子见了清智似怒非怒的模样，均感好笑，当下有一名弟子端着酒杯指着清智笑道：“师父，你又在这里假正经啦，平日里尽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昨日晚间我路过你房前，还见你站在桌旁，对着那对犀角赞叹有声，连亲了几口。”

    清智大惊失色，连连高声制止，哪知众弟子一阵哄笑，把他声音盖了下去。一旁又一名弟子笑道：“师兄，你不知道，那日神佑宫女官来咱茅山做客，特意拜访万寿宫，师父在人前瞧了不瞧人家一眼，等女官走后，却在桌前发呆，说那女官真是花容月貌，宛如仙子。”

    清智大怒，起身啪啪给了他俩一人一个耳光，二人这才清醒，忙跪在地上，哭声求饶。

    葛洪失声笑道：“清智，饶了他们吧，本来大家同聚一堂，只求一乐，何必这么严厉？”

    清智老脸一红，躬身说是，罚二人去万寿宫中抄经五部。二人磕了几个头，连连称谢，一名弟子振振有词地道：“师父放心，弟子以后再也不敢了。你爱慕神佑宫女官一事，就当弟子胡说。”说着，见清智脸色越来越难看，忙住了口，快步去了。

    葛洪陶弘景相视一眼，都忍受不住，哈哈大笑。清智双颊通红，说道：“今日乃是我茅山大喜的日子，不想被这群混账伤了兴致，弟子教徒无方，恳请恕罪。”

    葛洪淡淡笑道：“无妨无妨。”众人又吃吃喝喝，乱成一片。高扬喝的头脑昏沉，恹恹欲睡，被萧蓉一把拉起，扭头拖回东林别院去了。

    萧蓉将他放在竹床上，脱下鞋袜，盖了被子。高扬口渴难耐，直说要水，萧蓉倒了一大碗水，喂给他喝。高扬喝惯了清冽甘甜的井水，此时喝那茶水，便觉得粗糙，难以下咽，只是此时哪里去寻那井水，不得已喝了半碗，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第二日早晨，这才醒来，只觉昏昏沉沉、头痛欲裂。萧蓉忙打水给他洗脸，过了半晌，这才好些了。听得门外脚步声起，小婉等人唤道：“高公子在吗？”

    高扬忙道：“是龙虎山小婉姑娘吗？请进。”

    三女走进屋内，见高扬歪歪软软坐在桌前，忍不住微微一笑。小火道：“你昨日喝了多少酒，今天醉成这个样子。”

    高扬正欲开口，就听萧蓉在一旁说道：“谁知道他喝了多少，东倒西歪，烂醉如泥。我背了他许久才走回来。”

    小火瞧着她，微微一笑，萧蓉脸上一红，说道：“三位一大早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小婉道：“葛天师曾言，待龙池之会，我等自然会有线索。不知高公子有何相告？”

    高扬正襟而起，请三位坐好，沉思片刻，说道：“我在龙池湖底，得遇空幽幻境，见到了一门阵法。”

    小婉哦一声，问道：“是何阵法？”

    高扬道：“此阵以八卦为基，以三才为心，配以五行，而以声音做媒，震鼓离魂，寻找幽冥之路。”

    小婉想了一想，说道：“莫非是一门迫人离魂的阵法？”

    高杨点了点头道：“正是，不过此离魂并非彼离魂，此阵离魂离的是自己的魂。”

    小火疑道：“此阵与我师兄有何关系？”

    高扬微微一笑，说道：“小火姑娘勿急，请听我慢慢说来。此阵由我师父所创，为的是去界河两岸，救一个人出来。”说着，看了萧蓉一眼，笑道，“此人与你极像，因此那日我们所见的五名敲木桩的少女多半与此有关。”回头又对三人继续说道，“家师因恐不识天堑之路，因此以龙筋作引，钓得一朵花出来。那花纯洁无暇、雪白如玉，与你们带来的那朵黑色花朵正好是一对。界河两岸，此岸为解语花，解人迷途，使人不至于误入；彼岸为彼岸花，食人气血，以惩擅闯之人。”

    小婉道：“那我们那朵彼岸花从何而来？”

    高扬道：“当时那朵解语花被人偷了去，只怕这阵法也为奸人所学，流传在世。因此，你那朵花多半是被人以阵法召来的，至于布阵之人到底是谁？虽然目前尚不清楚，不过必然与偷了那朵解语花之人有关，而且，极有可能便是湘赣七宗案的幕后凶手。”

    一旁小舞皱了皱眉，沉声道：“听公子口气，此人既然在龙虎后山摆下阵来，我师兄只怕已经遇了害了？”

    高扬笑道：“张师兄法力高强，又是吉人天相，自然无虞。”见三女低眉蹙目，面带愁容，又道：“眼下有一人名叫马东海者，深知其中原委，就在茅山华阳洞中，我们不妨一起看看。”

    萧蓉点头道：“昨晚师父已去过华阳洞，只怕他毒咒已解。”

    三女连声说好，便即起身，与高扬二人一道，来到华阳洞中。

    洞中乃是一座石室，虽不甚大，一应家具摆设、书籍玩物，俱都完备。马东海正躺在床上休息，见几人来到，忙起身相迎，对着高扬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昨夜听葛天师说起，公子居然是天师失散的弟子。”

    高扬举手还礼，问道：“道长，你身上好些了吗？”

    马东海微微笑道：“多亏了葛天师，如今已无大碍。”

    高扬点点头道：“既然无碍，还请道长将其中事故一一表明。”

    马东海请诸人坐下，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我与丰都刘二狗、桥长安、欧若谷、杨三庆及洛阳黄文广、南阳郭子健都是同时入伍的军士，在前朝大将崇虎治下。起初，我们几人在后方作勤兵杂役，只因郭子健口齿伶俐，拍的一手好马屁，只过了三个月，便由伍长升为营长，调到库房做了个副头领。本来我们几人勤兵做的好好的，那郭子健与人争权夺势，非要把我们调到军库内，负责看守粮钱。刘二狗家里本就是官宦，他自小便懂得察言观色、溜须拍马，二人在管事的面前一阵言语，将主簿捧得云里雾里，不消十日，便赶走了正头领。郭子健做了军库老大，刘二狗做了军库副手。当时正值齐梁易主，民间有歌谣传言‘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我大梁开国皇帝梁武帝见东昏侯昏庸无能、残害忠良，于是高举义旗，替天行道，发兵攻打萧宝卷，立萧宝融为帝，迁都建康。同年，萧宝融封武帝萧衍为梁王，至此，便开启了武帝建功立业的几十年。”

    小火闻言，撇了撇嘴道：“在座诸位不闻政史，道长不必粉饰，武帝萧衍杀父弑兄之事也不必遮遮掩掩，此事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