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招魂

    萧蓉几人见了，心中一颤，高扬对着那怪物说道：“郭子健？”

    那怪物怔了一下，细声问道：“你认得我？”

    高扬道：“马道长曾提起过你，说起来，这空壳树还是因你而起。”

    那怪物阴测测笑了一阵，说道：“这个自然，当时不过是四人合抱的大树，这二十年来居然长成这个样子，高能参天，深可及泉。”

    高扬问道：“你明明被刘二狗他们闷死在空壳树中，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怪物不答，乘着七星灯来到棋盘之上，站了起来，掐着腰，对着那男子说道：“他是同路中人？”

    男子道：“可能是，可能不是。”

    那怪物斜斜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我们有约定在先，我帮你找到崇虎，你帮我杀了他，他若不是同路，找他作甚？”

    男子将右手支在椅背上，托着腮，淡淡说道：“你帮我找到崇虎不假，但我不是帮你杀他。”

    那怪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你确实不是帮我，那崇虎杀了你桃花源一万三千六百六十多名族人，你的兄长姐妹、父母叔伯、远方亲友、街坊近邻，都被他大军踩在铁蹄之下，这份深仇大恨可比我要有劲多了。”见那男子默然不语，忽然在七星灯上一跳，转过头来，对着高扬尖声说道：“你想趟这趟浑水，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那男子忽然开口说道：“没了他，找不到崇虎。”

    那怪物说道：“怎么可能？马东海呢？你们不是已经把他抓回来了？”

    男子道：“马东海后颈有一道印，乃是葛洪亲自印的。”

    那怪物道：“你弄不掉？这小子能弄掉？”

    男子道：“他是葛洪的关门弟子。”

    那怪物闻言，不再吭声，驾着七星灯，在高扬身侧绕了几圈，最后又停在棋盘之上，笑道：“有葛洪这道护身符，自然也算你够格，你把我叫来有什么要问的？”

    高扬冷哼一声，问道：“当时你让马东海立下毒咒，说他死后魂归崇虎，是何用意？”

    那怪物笑道：“这是我最为高明的一招，我后来都不曾想到，我居然如此聪明。”他本正要接着往下说，却见脚下一黑，原来七星灯中火光有些暗了。那怪物打开灯盖，跳到灯内，阴笑道：“时候到了，我在这边呆不得了，只好下次再说。”

    高扬心中一急，正要相问，只见那男子手指微抬，七星灯内火光忽然大盛，那怪物忙从灯里跳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火花，指着那男子说道：“你下次若要施术添火，要先告诉我一声。”

    男子头也不抬，依旧托着腮，轻轻一吹，一道剑光闪过，将那怪物右手手腕刷的削断。那怪物哀嚎一声，捂着手腕一阵哆嗦，他断手掉在地上，却没有鲜血流出。忽然，只见一道幽蓝火光在地上烧起，火舌肆意，向断手上蔓延而去。那怪物恶狠狠地盯着男子，咬着尖牙，强忍疼痛，断手烧了一阵，却始终烧不坏，又轻轻浮到空中，向那怪物飞去。怪物伸手接了，按在断腕处，二者一接，蓝火便灭，手腕处依旧合好如初。

    高扬见了，心中大震，这怪物手腕断了仍能续上，却与桃花源前面巨湖里的骷髅一般，暗暗心想：“这两者莫非有什么联系？或者都栽在同一种法术之下？”

    一旁风尘子却微微点头，思付道：“这男子原来用剑。”

    那怪物忍着疼痛，怒气冲冲地望着男子，见他理也不理，便对着高扬嘿嘿一笑，说道：“你不是想听吗？我全告诉你。”坐在七星灯上，抬头望天，继续说道，“当初我在稻草束里空壳树中，被闷得濒死，就在我三魂七魄游离之际，只觉身体渐渐下沉，四周暗无光日，我想此时多半已经命归幽冥了。忽然，我见头上发出一道光亮，一个声音问我道，‘你要死了，你知道吗？’我当时一听，心里就凉了，那声音又说道，‘我能救你，你可愿意？’我当然愿意了，活得好好的，谁想死啊？我当即连连答应。那声音就说道，只要我跟着那亮光一直走，就能把我救活。于是，我就跟着那道光一只飘啊飘啊，也不知飘了多远，眼见那道光就在眼前，伸手便能触到，忽然，头上一面大旗飞了下来，将我压在底下。我一心急，连忙大喊，这时，忽听那人笑道，‘将军，那厮已在这招魂幡中了。’我暗道不好，便要挣脱了大旗，哪知那面大旗像是黏在我身上一样，几次挣扎都动弹不得。后来我听另一人说道，‘有劳林道长，请把他唤出来吧。’我一听那声音，胆都吓破了，你们猜，和那林道长对话的人是谁？”

    高扬轻轻叹一口气，暗道：“还能是谁？自然是崇虎了。”想到那崇虎既然能忍心烧了桃花源，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叛徒。

    那怪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人正是崇虎，不知他从什么地方请了个修行极高的人，硬生生将我的魂魄骗到那里。姓林的敲了一下铜铃，差点把我给震碎了，我连忙求饶。后来，我忽然觉得天地颠倒、乾坤反转，不由自主的往下掉去，我本以为能趁机逃脱，哪知却掉在了一个碗里。出了招魂幡，便见到了崇虎与那林道长，我忙跪下求饶，求他们能放我回去。那崇虎见了我也不气也不恼、也不罚也不骂，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我见他面无表情，心下甚慌，忙说道，‘这些都是刘二狗的主意，我也已经被他杀了，您放过我吧。’他不答，却从一边掏出一朵半透明的白玉花朵来。”

    高扬一听白玉花朵，蓦然一惊，失声问道：“那花朵几个瓣？几片叶子？什么名字？”

    怪物突然被他打断，倒吓了一跳，定了定神，笑道：“你却猜猜看。”

    高扬沉声道：“五个花瓣，两片叶子，而且会说人话。”

    那怪物咦的一声，奇道：“你又不在当场，你怎么知道？”

    太师椅上那男子抬了抬头，看着高扬，其余众人满脸惊奇，似是难以置信，张鸿忽然开口说道：“你认得解语花？”

    高扬自知多言，也不回答，转而问那怪物道：“后来呢？”心中却寻思道：“解语花怎么会在崇虎手中？”

    怪物愣了愣，继续说道：“崇虎取出那朵花，问它冥海在哪里，那朵花嘤咛一阵，我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崇虎与那林道长点了点头，取了一盏青铜灯笼，说是七星灯，将我困在其中，用灯芯火焰烧了我一个多时辰，我周身被热火吞噬，几欲化掉。后来，他将我取了出来，放在了招魂幡中，大旗一挥，我的魂魄便一直下沉。临别之际又听那林道长说起，‘将军，那贼子一直往冥海去了，从此不入阳世、不入幽冥，在冥海之上漂泊无助，不生不灭。’听得崇虎嗯了一声，似乎十分满意，我心下着慌，想着今生既然死了，也别强自求生，不如渡过界河，往生彼岸去吧。眼见来到地面，我从七星灯上跳了下来，哪知双脚刚着地，却从地面升起一团幽蓝火焰，一直向我身体烧来，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体早已变了形，成了这般模样。”

    那怪物突然从七星灯上跳下，对着灯笼狠狠骂道：“就是这盏破灯，让我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伸出右脚，一怒之下将它踢出几丈远。忽然，他脚下石桌猛然冒出一阵幽蓝火光，从他双足烧起，一直蔓延到身体胸腹四肢。那怪物一阵哀嚎，声音凄厉惨绝，远远地传了出去。高扬等人暗道：“原来周围乡亲听到的哀嚎之声源自于他。”

    那怪物强忍着火烧灼痛，从石桌上跳了下来，向七星灯跑去。他脚步过处，蓝火纷起，怪物一步跳到七星灯上，身上火焰这才熄灭。他驾着七星灯飞到石桌之上，对着高扬尖声说道：“你瞧，我一离了这盏灯，就会被冥火灼烧，你瞧，你瞧啊。”

    高扬并不做声。那怪物叽里呱啦嘟哝一阵，这才稍稍平静，喃喃说道：“我当时还不知所以，见眼前有一条黑黄浑浊、宛如流沙一般的大河，两岸长满花朵，其中对岸暗红，这岸洁白，心中一宽，猜到那是界河，便想渡过。就在此时，身周那些白花忽然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绵远悠长，十分可怖。几朵花低声说道，‘活不成死不了，又一个怪物，又一个怪物。’”

    高扬听了，心中一凛：“又一个怪物，又一个！”

    那怪物接着说道：“我当时也不理，只想游到对岸，哪知刚入界河，脚下一滑，被冲了出去。两侧花朵张牙舞爪，似乎都在嘲笑。我在界河之中试了许多次，总是爬不起来，这时，岸边一朵白花笑道，‘你被人炼成了怪物，不入阳世、不入幽冥，永生永世就在冥海上游荡吧。’我听那花说的与林道长无二，心中甚惧，然而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站不起来，最后被河水一冲，如一粒沙子，永无止境地随河水流去。”

    “后来，我听得头上有人唤我，猛然一惊，识得是马东海的声音，我向来知道他温吞柔弱，本要答应几声，谁知恰巧岸边有两个身影正在说话，其中一个说道，‘历来都是我一人做差役，牛兄一来，正好帮了我的忙了。’我听得声音，急忙呼喊，岸边那身影咦的一声，往河里看了一眼，见我漂过，用一柄钢叉将我叉了起来。我出了界河，身在空中，正要相谢，却吓了一跳，原来那是两个高大魁梧的怪物，一个马面人身、一个牛头人身。”

    小火心想：“你自己这般模样，却还说别人是怪物。那马面乃是幽冥阴司，那牛头却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