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走脉

    淳于飞忽然咧嘴一笑，说道：“好在他没有废去我的法力，要不然我也没法救你。”

    高扬苦笑道：“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淳于飞点了点头，见胃经大河水流愈来愈缓，便指着大河说道：“我虽然能暂缓其势，却不能久，否则你气血不畅，只怕性命难保。眼下我来教你解脱之法，你打下根基之后，慢慢熟悉修炼，日后自然不惧此水。”

    高扬听他说的诚恳，心中十分感激，又想起他与葛洪的许多隔阂恩怨，便觉得有些对他不起，低声说道：“前辈，你虽教我奇功，我却不能喊你一声师父。”

    淳于飞哈哈笑道：“我此生本无意授徒，这门奇功倘若不传给你，也多半要传给他人，难不成要它跟着我葬在这花田之中？”

    高扬笑道：“前辈武功盖世，修为高深，自能霞举飞天、破土长生，又怎会葬在此地？”

    淳于飞听了十分欢喜，点头笑道：“实不相瞒，老夫如今已近七十，你看我相貌身体可还能看？”

    高扬赞道：“前辈看起来年不过四十，比我师父年轻多了。”

    淳于飞奇道：“你一直说你师父如何如何厉害，他到底是哪位高人？”

    高扬忙噤了声，嘿嘿一笑，也不回答，见淳于飞斜着眼睛在他脸上扫了扫去，这才回道：“家师不过一位无名丹师，不提也罢。”

    淳于飞哦一声，却也没再细问，想了一想，说道：“那弱水腐蚀之力，你可曾见过？”

    高扬道：“我曾见六合门一名高胖男子跌进水中，出来时已是全身溃烂，难以直视。”

    淳于飞点头道：“这弱水无论金银铜铁、草木毛皮，都能腐蚀，然而唯独一样，却是它天生的容器。”

    高扬忙道：“是什么？”

    淳于飞微微笑道：“此物最是常见，除却天阁仙境，比比皆是。”

    高扬略一寻思，忽然笑道：“原来如此。”

    淳于飞道：“你已猜出来了？”

    高扬道：“能承天者，自然是地；能装河者，自然是底。弱水再烈，终究是在河堤河床之中。”

    淳于飞连连点头，道：“不错，再高的飞鸟也飞不出青天，再烈的流水也流不出土地。”

    高扬疑道：“莫非要以泥土作引，才能练得此功？”

    淳于飞哈哈大笑，摇头道：“自然不是，不过却有关系。”见高扬低头沉思，微微点头，说道，“我师父传我与师姐两门功夫，一为《长生诀》，一为《不死咒》。这两者暗含天地之道，传闻天地开辟之后，清气上升，化而为天；浊气下沉，凝而为地。那本《长生诀》正是修炼先天之气的法门，以身化天，融入万千轻灵之中，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高扬大赞，连连点头，叹道：“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结者为友。那《长生诀》说的是与天地同游，这《不死咒》自然是外死生、无终结了。”

    淳于飞闻言大惊，猛然起身，望着高扬思付许久，忽然后退一步，指着高扬鼻子喝道：“你到底是谁？葛洪是你什么人？”

    高扬心中一惊，心中暗暗寻思：“莫非他看出来了？”口中却道，“前辈，何故如此？”

    淳于飞冷哼一声，喝道：“你刚才所说那句‘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结者为友。’正是《长生诀》与《不死咒》总要，你是葛洪的人？”

    高扬心中一宽，吐了口气，展眉说道：“前辈，请听我说。”

    淳于飞道：“你有何话说？”

    高扬笑道：“刚才我所说那两句话出自一本经典，名曰《庄子·天下》，就连寻常儿童，也能背的上来。”

    淳于飞怒极，气道：“好好好，你说寻常儿童也能背上来，你倒背背看。”

    高扬指着地面说道：“前辈请坐，听我背来。”淳于飞怒目圆睁，却不坐下。高扬闭着眼睛大声背道：“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

    淳于飞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这里背的不是。”

    高扬微笑道：“这是其开篇之文，还没到那两句。”

    淳于飞嗯了一声，低声说道：“我虽然不知你背的到底是什么，然而这段文字极为精妙，不像是你胡编乱造出来的。”

    高扬微微一怔，心中惊道：“难怪我在茅山白枫院时，那位老者非要我看这些古书典籍，看来果真有奥妙之处。”

    淳于飞轻轻坐下，歪着脑袋品味刚才高扬所说之话，过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叫道：“你怎么停了？接着背。”

    高扬连连答应，又从“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背起，一直背到“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结者为友”便即停下，问道：“前辈，就是如此了。”

    淳于飞奇道：“没了？”

    高扬道：“有，有。”又往下背了一段，背到“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便背完了。

    淳于飞一边细听，一边颔首，等到高扬不再出声，这才开口叹道：“当真妙绝。原来我所追求的道门方术，在此人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旁门别枝。”

    高扬虽然会背，然而只是通阅全文，其中许多观天俯地、治世为人的道理，却是不太懂。

    淳于飞望着高扬，笑了几声，说道：“我教你《不死咒》，你将刚才那篇文章默写给我，如此一来，你我各不相欠，你说怎样？”

    高扬大喜，笑道：“别说那篇文章，整本书我都给你写下来。”

    淳于飞奇道：“难道这种天下奇文，非止一篇？”

    高扬哈哈大笑，也不答话，径自背了一段《道德经》给他，淳于飞瞪大了眼睛听得出神，见高扬背了一段便又止住，忙催道：“你接着说。”

    高扬笑道：“前辈，这其中许多道理不是一时半刻领会得到的，如此背下去，三天三夜也背不完。”

    淳于飞点点头，脑海中犹自细嚼体会，过了许久，这才叹一口气，说道：“天下能人多矣，我是坐井观天了。”

    高扬奇道：“前辈在蜀山之上，未曾见过这类书吗？”

    淳于飞摇头道：“我平日只看些气诀剑经，没怎么在意。”

    高扬暗暗点头，心道：“难怪如此，这等满大街可见的书籍，他却当成至宝了。”

    淳于飞清了清嗓子，说道：“刚才我怪你与葛洪有关联，却是错了。”

    高扬苦笑一声，不置可否。淳于飞道：“《长生诀》乃以先天之气为基，以上天清气为引，以求与天同在，与造物主同游。而《不死咒》以人体精气为基，以后土之气为引，以求超脱生死之外、而本身无终无结。”

    高扬点了点头。淳于飞道：“你练气之时，乃是以督脉为主，此种方法最为养生，与不死咒暗合，可以说已经初入门庭。然而你练气时日既短，又参考过多，所以许多地方仍需纠正。”说着，站起身来，指着远处宫府说道，“你足三阴诸经，成就颇高；手三阴诸经次之；手三阳经再次之，而足三阳经最差；这与你偏修督脉有关。”

    高扬暗暗点头。

    淳于飞道：“所谓一窍通百窍通，这些也无大碍。”指着河中那缕青流说道，“弱水乃是天之清气所化；人体，乃是地之万物所养；弱水入体，实乃是后土承天，倘若承受得了，不仅无碍，反而有所补益；倘若承受不了，自然是天塌地陷，诸般皆无。”

    高扬奇道：“后土怎会承受不住清天？”

    淳于飞笑道：“倘若承受得了，世间为何地陷东南？银河之水为何滚滚而落，自昆仑奔入大海？”

    高扬喃喃说道：“这，这？”淳于飞笑道：“从来大地压不过清天，最好的时候不过是勉强承受，两相无虞而已。”指着高扬体内又道，“这弱水虽只一点，却使得你醒不来动不了，‘承受’二字又要从何谈起？”

    高扬皱眉道：“既然如此，该怎么办才好？”

    淳于飞笑道：“自然要练大地之气、养后土之精。”

    高杨哦一声，点了点头。淳于飞提着高扬飞身而起，落在一处山头上，笑道：“你自己的经脉，你自己去看吧。”一甩手，将高扬扔到一片大湖之中，说道，“任意自游，随心而动。”高扬闻言，便四肢放松，跟随湖内流水一直漂去。

    高扬躺在流水之中随水势飘荡，实则是精神意识跟着体内真气在诸经诸脉中游走体会，耳边淳于飞不时指点，要他自某处转到某处，何时沉下何时浮起。高扬对体内气息运行从未如此清晰，哪里顺畅通行、哪里略有阻碍；哪里涓涓细流、哪里汹涌澎湃；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明察秋毫，历历在目。

    高扬意识随流水游了半圈，只见周围大风忽起、水浪滔滔，看了一眼，见到了肺经，便浮在水面之上，感悟身周变化。又过了片刻，穿过手阳明大肠经，忽见胃宫在侧，前面一条大河水势极缓，几不流动，猜到已到了足阳明胃经，那里正是弱水所在。高扬忙抬头向淳于飞看去，本想喊他一声，却见他右指一抬，胃经中那柄巨剑忽然抽出。只听轰隆一阵声响，此中大水蓦地涌起，一路不停，向足太阴脾经奔去。

    高扬一惊，正要相问，却听淳于飞朗声说道：“承天者，地也。能不能活下去，要看你这片大地，能否承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