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4树

    激战刚停，女子心神放松，新伤旧创齐发，支撑不住，随之昏厥倒下。

    清泉顾不上回味小鬼那鬼魅的一刺，抽身查看起女子伤势来。

    大腿内侧被熊掌抓去一块血肉，腿肉翻白，再深入半分，就会伤及腿脉，若不及时止住，十来息之间，鲜血流尽，定然回天乏术。

    还好！

    这女子看起来恐怖，只是面上所沾的血渍太多，尤其是受伤的右腿，几乎全染成红色。清泉又揭去她左腿的药草，黑黑的药膏闻不出药种，合着膝伤出血一起结成了疤，外伤倒不严重，不过左膝脱臼，也不知这女子如何咬牙坚持与母熊进行了一番争斗。

    清泉取出怀中银针，信手扎下几孔，女子流血便被止住，身上没有草药，也只能招手小鬼过来。

    小鬼好奇走来，清泉不待其反应，刷一声撕下一绺衣摆。

    小鬼本就穿着短服劲装，这一缕环着下摆撕取，衣服裤头之间留出空白，感觉凉飕飕，举手投足间，露出白空空的肚皮，像是闺房女子只穿了亵衣。

    顾不上小鬼在耳旁抱怨，清泉用布扎好女子的伤腿，又左右摸骨女子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腿骨接好。

    不过这女子闷哼一声醒转过来。接骨的剧痛，能让人死去活来，女子疼痛而醒，也在情理之中。

    清泉不好意思地收回摩挲在女子腿上的双手，示意自己只是帮她疗伤。

    女子看看自己被绑扎好的伤腿，又活动活动左膝，好奇地看着清泉没有说话。

    清泉乘机打量，面前的女子，无法谈及美丑，兽皮短装外所有露出的皮肤全部被草青色涂抹，额头纹有一株树苗，根茎和垂下的枝条几乎遮满了女子整张脸，如一具脸谱，只不过沁进了血脉。看起来，让人觉得特别诡异。

    徂徕多异族，终年不出大山，过着与世隔绝，茹毛饮血的生活。这些异族人，不知何时开始，以万物为图腾，信奉一棵树，一块石，蛰居山野。

    女子挣扎站起，轻轻推开清泉，捡起环刀，走向一旁尚未彻底断气，还抽搐不止的母熊。

    小鬼瘪嘴，没想到这异族女子刚烈如斯，且睚眦必报，驻足和清泉一同观看。

    女子面色如常，慢慢走近，颇为意外的跪在母熊面前，声声磕响，一连九叩之后，双手指天，仰面喃喃自语，说着二人从没有听过的语言，发音怪异，让清泉想到清泉镇二娘祭祀时的吟唱。

    然后，再俯首在熊耳边耳语，就像对即将过世的亲人做最后的祷告，述说轮回，解除仇怨。

    咽呜之声响起，那是女子如哭如泣的歌谣，送给千里别离的乡人，呼唤劳燕回巢、游魂归位。

    清泉听不懂词意，却灵魂共鸣，心有戚戚焉。

    这或许是异族人对自然最虔诚的膜拜，对亡魂最真情的告慰。

    信仰。

    有信仰的人在无信仰的眼里是谬论的奴隶，无信仰的人在有信仰的人眼里是浮萍的野鬼。

    良久，女子的低吟结束，母熊在抚慰的吟唱中停止抽动，归于平息，睁大的熊眼缓慢闭上，只流出两行浊泪。

    一片枯叶在空中兜兜转转，落在熊脸，遮住眼睛，为一条生命盖上最后的棺板。

    女子双手紧握刀柄，奋力拔出小鬼扎在熊心口的匕首，扔到一边。

    血！

    殷红的鲜血，像堰塞的洪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熊血喷涌而出，高约两丈，再如盛开的昙花，开散而出，落下点点殷红。此刻的异族女子如在血雨中沐浴的小树，独具血魅，唯美得不可方物。如同这血树本就该浴血而生，涅槃而长。

    不待两人反应，女子张口堵住母熊心尖血洞，咕噜咕噜大口吞咽起来。

    小鬼看得毛骨悚然，回想起当初在栖息草原清泉饮下狼血的那一幕，与之相比，眼前的场景更加血腥恐怖地冲击人的理智。

    徂徕异族，原来真的茹毛饮血！

    咕咕的饮血声，在本来安静的密林显得格外刺耳，像失眠时床下尖细的磨砂。这牛饮如同恶鬼咀嚼发臭的尸体，听得人感觉浑身爬满了恶心的虫子，蠕动着肉嘟嘟软软的身躯，爬进人的口鼻耳朵。

    寂静的树下，清泉和小鬼抽着冷气，看着那女子肚腹慢慢鼓胀，伴着一吸一顿的吞咽。

    良久，女子松开嘴，虽然没有吸干，一头母熊的血实在太多，但血也不再喷涌，沿着胸口潺潺流出，释放着生命最后的精华，归于尘土。

    女子果决的用起刀刃，粗造的刀刃寸寸割开熊腹，五脏六腑翻涌而出，热气腾腾，堆成小山。用手在一堆器脏肠胃中寻找，半响，连根扯出一小囊翠绿的熊胆。

    仰头入口，绿色的汁液少少沾在脸颊，剩余的苦涩随着喉咙的哽咽都下了腹。

    曾有传闻，异族人渴望强大，祈求去弥补自身的柔弱，以便在凶险的山脉生存。所以，他们吃下鹰的眼珠，希望有一望千里的眼睛；吃下猎豹的后腿，希望和猛兽一样奔跑迅速；吞下蛮熊的苦胆，希望有面对死亡的勇气，甚至喝下毒蛇的毒液，生吞同族的血肉……

    女子手上动作不停，从下腹腔取出一包血衣，那是熊胎。

    轻轻割开胎衣，一胞双胎，一只幼熊已经断气，另外一只还嗷嗷待哺。

    女子亲吻断气的幼崽，粘稠的胎液覆在红唇，又是一番简短的祈祷，用手挖坑，把它埋下，像埋下一颗树种，来年会发芽长高。

    再捧起另外一只，女子把幼崽凑近母熊的胸口。粉红WU毛的熊崽喝着热血，就像吮吸母亲甘甜的乳汁，停止挣扎，吃饱喝足，带着满足熟睡过去。

    异族女子将熊仔抱在怀里，起身看了清泉一眼，用跛脚的发音，说：“我…名……树……”

    说完，一瘸一拐迈进密林深处。

    树？

    这女子居然以树为名，难怪全身染得草青，就连脸上也纹满树枝树根。说她仁慈，却饮熊血吞熊胆，说她残忍，又救走熊仔。清泉看不懂，或许这异族本就不可按常理揣度。

    北冥域，北冰璃南皖山，西藏山东归禅，四柱擎天，分东西南北而坐。倒不是说北冥域只有这四大门阀，北冥之广，浩瀚无边，确切说来，四宗乃是四方最有影响的宗门，其余大小宗门、隐世家族散落其间。

    北冥人族为尊，即便是妖兽大能也只能占山为王，蛰伏不出。而这大山阔水之间，不知隐匿多少异族奇门，不显山露水，不代表不惊世骇俗。有的信奉天道，中泰平和，有的食人啃骨，泯性残暴。

    徂徕山脉，本是故土，其山之高、林之深，自然藏尽异事奇闻，只是流传不出，议论得少罢了。

    清泉所思极远，不像小鬼，直勾勾盯着血淋淋的一堆熊肉，痴痴流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