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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安逸撩起车帐,示意车夫停下。
“程少卿,是你吗?”
安逸的声音刚落,那人剑尖略动,高傲神情一丝未改,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向这边。
“公主!”瞬时,他自马上跃下,收了剑,面露喜色,匆匆朝安逸的车驾步来。
“末将不知公主在此地,请公主恕罪。”他声音清朗,说罢,竟抬头看向安逸。
“怎么来这儿了?”安逸侧目看着与他同行的随从仍在城门处,旋即问道。
“是陛下加急旨意。末将星夜赶路,刚想着没有误了时辰,却被这无知小吏拦下!”程鸾的表情和缓许多,但他这样一个人,怕是笑也只不过是嘴边多了一丝弧度罢了。
他名叫程鸾。重章寺少卿,正四品官职。
他的父亲历经三代帝王,以帝师身份纵横了朝野数十年,而数月前刚刚告老还乡。
而他的母亲,是宗室之女,燕阳郡主。
所以他自幼便能入宫,久之也多了与众皇子帝姬的见面机会。也正因如此,安逸才与他分外相熟,说是结交于幼年总角之时也不为过了。
“末将?你升官了?”安逸听他自称末将已数次,又在这样的天气着一身甲胄,不免问道。
“天恩难报,陛下前日封我为钦北将军。 。如今从三品。”程鸾说时,面上自得之色甚重,倒是极为适合他这样一张冷面孔。
“不用在重章寺混日子,也是好事一桩,恭喜你啊程……钦北将军!”安逸微挑了眉,同他说笑一句。
“公主猜对了一半,”程鸾笑道,“重章寺少卿一职,陛下许我身兼多职,为我保留了。”说罢,抬手扶了扶腰间佩剑。
安逸一时愕然,却也未多想,只是揣测着父皇意图,心中渐感不安,到底问了他道:“圣旨说什么?”
“嗯?”显然,程鸾并不是一个善于作伪之人。他的眼睛急速眨过,垂下眼睑,隔了几瞬方抬头看向安逸,示意她再说一次。
“拿来!”安逸只觉情况有异。。却又不能妄自揣测下去了。
“陵公主,这旨意我能告诉你,但是……不能把它交给你。”程鸾薄唇紧闭,到底交了底。
“什么旨意?还嫌贬斥得不够吗?”安逸脱口而出。
“殿下噤声吧!”
程鸾默认了她适才所言,不自知地长舒一口气,退后半步,终是凛然续道:“陛下御批,荣灵王……即日,赐死。”
他说时,手不觉中再一次抚上腰间崭新的佩剑。
佩剑上的珠缨衔着精工雕刻的黄玉配坠悬垂着,急促摆荡。
雨滴停了几刻,此时又见飘洒,想随风斜倚,却无处可依,只得尽数挥洒,无定所……
“你帮我一个忙,如何?我不要你抗旨,你……”安逸伸手牵住他宝蓝色的披风一角,眼角泛红,清丽的容颜更是耀目,“你多等我几天,我回宫求父皇,父皇他……他会收回旨意的,对!他会的,皇兄是他的儿子,他不能……他……”
语音断续着,安逸的心口好似堵塞,一时间连喘息都需格外费力。
昨日兄长说那一番诀别之言,让她转告太子妃魏千影之时,她已然感觉到一种莫名形容的哀音。
“公主,你……应当知晓陛下脾气,何苦欺骗自己呢?”程鸾不忍见她悲怆,但皇命加身,又哪里敢抗旨呢?
“你不帮我?”安逸霍然松开牵住他披风的手。她目光极冷,看着他,灼然盯着他双目,直至自己的眼中被突如其来的泪滴聚满。
“殿下恕罪,”程鸾吃力地说出这几字,“程氏一门在我身后,公主,我帮你可以,但累及父母兄弟,累及族人,便是……”
“不必说了……”安逸垂着眼眸。拭去泪花,抬手令他起身,这边吩咐随行侍卫原路返回。
只听得车马嘶鸣声,车驾原途折返,而程鸾默然跪在远处,脸色如冰,适才的鲜衣怒马之态早已不见。
那一边,相随军士已然同城防卫兵解释清楚,正朝他这边步来。
车驾错开程鸾等人视线之时,安逸恍然叫住随行的执事偏将,令他留下三名骑兵护卫,其余之人继续沿大路回到颖川府衙,不得耽搁。
“殿下,末将不敢!若只留三名护卫保护您,末将是要掉脑袋的!”执事偏将登时跪倒在地。 。一个劲地说道。
“本宫来颖川时,尚是一个人,现在又哪里来这许多啰嗦!”安逸心思已定,早已顾不得其他。
说罢,她索性不再与执事偏将多言,而是回身抢过那偏将的马匹,一跃而上。
“谁知道去卫明司的近路?”安逸掣住缰绳,高声问道。
“禀公主,小人知道。”果然,数十名骑行军士中,一人出列,牵着马走到安逸面前,刚要跪地,便见安逸挥鞭示意他起身。
“好!再来两位,快!本宫有重赏!”话音未落,便已有卫兵从列队之中跨马奔出。而安逸叫好一声。。便由那识路骑兵引路,自己再顾不得其他,同另两名兵士一同挥鞭笞马,踏着点滴愈加的雨滴,疾奔远走。
如今,若想救长孙赫,她别无他法了。
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抢在程鸾一行人之前赶到卫明司。
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然而救下兄长之后,送他到哪里?
逃得出卫明司,又逃得出颖川郡吗?逃出颖川郡,又将去何地呢?
安逸来不及,也顾不得想这许多了。毕竟只要逃出颖川,兄长便能有一条活路。
“殿下,前面就是卫明司了!”
“殿下,你看!”
雨势渐大,但透过雨帘,卫明司那萧索而巍峨的高墙已然呈现在眼前。
卫明司的守卫并未阻拦,安逸倍感蹊跷,漠然看着小吏旋转机关,推拉之下哗的一声,两侧拱门动了一动。
石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她见到了携全家老幼跪了一地的颖川郡守。
是了!护送她回京的执事偏将必然已将此前一切火速告知了颖川郡守姚世卓。
“公主殿下垂怜!”姚府一众人等见得她面,立时叩首以对,口中反复叨念的,便只此一句。
“郡守大人,你是朝廷命官,不能知法犯法,这我知道。所以表面上,本宫做我该做的事,你只当不知情便罢。何故要如此。还把家小牵连在内!”安逸的心此刻突如其来的平静,面对着姚家满门,她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异样。
“公主是陛下至亲,若有违逆之处,也只是陛下家事。 。不会惩罚过重。”姚世卓掩面,长叹了口气,“但卑臣区区小吏,年逾四十,昏聩无能,只盼有一日能够告老还乡,便别无他求了。”
他说时,竟泪眼婆娑,而一旁的妇人,也就是他三十余岁的正妻,更是哭得近乎晕厥。
安逸默然凝视着眼前众人。。迟疑了几瞬。
一瞬间的闭目之后,她抬手将腰间玉牌递与石室督监。
“看你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不想一辈子当督监吧?”她侧目道。
那督监约莫二十余岁,肤色黝黑,当下听得公主这句话,哪还顾及得了姚郡守,只是恍然大悟一般,直勾勾地抬眼看向安逸。
“本宫许你太仆寺主簿一职!将荣灵王带出来,此事言出必践。”说罢,安逸见他半信半疑,霎时将玉牌按入此人手中,“事成之后,拿这玉牌到京中太仆寺,交给太仆寺卿,你便是主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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