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兵者诡道

    “你后悔吗？”安逸没由来道出这一句，却在意识到自己失言的时候，见得桓宁有些不同于往日的眼神。

    “战事无常，而沙场无情。况且，”他暗暗道，“兵者，诡道也。”

    “阴谋诡计？”安逸只觉得自己整个构建起的世界俱在这一刻近乎崩塌，却无法直接道出，可是有些话若不说出，她只觉得自己好似便要在顷刻之间崩溃。

    “你不懂国事，便不要再说这些无益之言。如今便只是本王包容你，若是被旁人听到，你便是不敬赵国，你明白吗？”桓宁说得严肃，却在话音落时轻轻拉起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冷？”他却是无心问出。

    然而安逸却只觉得自己今日一切的行为俱都是失常之举，一时间恼着自己，却又无法当着桓宁的面发作，只是觉得心中痛楚，无法言明。

    只见她将桓宁的手拉过，另一只手也是同样的冰冷。而她却笑了道：“怎么样？这一只手是不是稍稍暖一点？”

    “你说是便是了。”桓宁只觉得自己不该对她疾言厉色，却是沉下心思，温声回答。

    “我们在榉北的日子不会太长了，若是你有心，便趁着这些时日都逛一逛，毕竟日后再回来的话，也应当是许多年之后了。”

    他说得愈是笃定，安逸的心便愈是随之切割得迅速。她一时间点了点头，却觉得自己的眼泪便要随之落下。

    “殿下，我不太舒服，我……”她推脱着，却是要转身离开。

    “若是我言语有不当之处，你不要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他看着她的背影，起身时语声温和。

    安逸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却是步履匆匆，疾步离开。

    又是未眠之夜，可是只有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她才会真真正正理顺着自己的思绪，甚至只有在夜里，她才能真真切切地感知着自己仍然是长孙安逸。

    萧后在她的眼里从来都不是温良之人，她曾经设计过她的母亲叶絮，曾经以诸多借口诸多方式在她面前示威，甚至于她当日的和亲，也与萧后在朝中的频繁施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毕竟，萧氏一门权倾朝野，而萧后的弄权手段虽然一向为赵帝长孙华所厌赠，却并未影响其他，甚至于连太子之位的更替，到了最后也只是以萧后的儿子之间的更替收场，如此罢了。

    有些时候，无论人或事，当你已经将它想得足够糟糕甚至是足够恶劣的时候，偶然得知还有自己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相信的更为龌龊之举，这个时候，你的心绪又当如何？

    如今的安逸所面对的便是这样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甚至不愿去相信的事实。

    她并非对于萧后没有憎恨，可是即便如此，当她真的要在心底里承认萧后的通敌之行之时，她只觉得自己十余年来所建立的那个世界已然全然崩塌……

    但日子当然要继续，只是刚刚对桓宁所建立起的这种信任与依赖，却在得知他便是与萧后直接联系的那一位皇子之时，变得不再寻常。

    安逸自知，以桓宁的立场，他的一切行为别无可以挑剔之处，甚至可以说是睿智之举。

    而她也知道，自己在决定相随于他之时，便已经默认了他曾经亲率铁骑南下伐赵的一切行为。

    只是在这个时候，她却觉得自己对不起的人太多，甚至于整整一夜，她对于自己父亲的思念一直留存心中。

    赵帝不是她的生父，可是他所给予的一切慈爱关怀，却足以令安逸感念一生。

    “姑娘，你还没睡吗？”门外，一声轻柔的唤声扰了安逸的心思，她恍然抬起眼来，却见得一个纤细的身影停留在房门处。

    “你去睡吧。”她叹了口气，缓缓道。

    “奴婢今夜是换班守夜，姑娘快睡了吧，一会天都亮了。”那侍女急急劝道。

    “知道了，明日不要告诉殿下，明白吗？”安逸想到此处，连忙吩咐道。

    “是了，奴婢知道，姑娘是不想让殿下替您担心呢！”侍婢的语声透着笑音，一时间俯身回道。

    安逸苦笑一瞬，她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手腕处，却见得那一道深深的伤疤。

    夜色昏黑，室中烛光也淡了许多。可是越是这样，她手腕处的伤疤便越是明晰。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一点点抚上这一道疤痕。

    当日上官清雨将她强行自王府带离，便是将她带至拓玉馆。

    当时的她被缚在那木桩之上，眼睛被蒙起，眼前的一切全无其他，便只有漆黑。

    安逸想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一时间泪水好似干涸。

    她在恍然间觉得，如今的自己愈发像从前的那个长孙安逸了。

    究竟是什么令她改变了这许多……

    当日孤零零无所倚仗，任凭台下那诸多贵戚在呼叫吵扰笑闹，甚至于根本无视了她的性命，甚至于将她看作玩物都不及的存在，只是相约探讨着赌注，投掷着飞镖利刃，而一切全都只是贵族王侯之间的赏玩乐事一桩罢了。

    可是那个时候，她坚强到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掉落，那个时候她的心仿佛已经被铁石所浇筑。

    那个时候的她一直在筹谋着报仇与利用，甚至于不计自己的一切，那个时候的她仿佛什么都可以抛却。

    可是如今的她呢？

    安逸看着室中华奢的陈设，看着自己周身上下的绫罗绸缎，愈发下沉的心思在心田跌落。

    她知道自己变了，却不知到底在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变化的，甚至于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根本她对于桓宁应当只有恨意，可是她却已经全无恨意。

    与他本该只是陌路，却不知在什么样的推力之下走到了今天。

    闵西昆不可能就此作罢，而她的身份，她的真实身份，若有一天真的被桓宁得知，那对于他的打击，又会是如何？

    安逸越来越觉得自己将自己抛入漩涡，是自己亲手将自己投入其中，如今想抽离却也终究无法。

    更何况，如今的她许多心思都系在桓宁身上，若说真心要逃离，却是只是一句戏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