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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跃然扶起车,载上谢彬,边骑边找,终于到了目的地。上了楼,谢彬掏出钥匙,费劲地对着楼道灯光寻找着防盗门的那把,却怎么也找不着:“他妈的!徒弟,给我摁下门铃。”
门铃响了好久才响起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谁?”
“老婆,是我,开门!”谢彬大声嚷道。
谢彬家的门没开,对门倒是探出了一个老太太的脑袋,恼怒地冲谢彬骂道:“深更半夜地发什么神经,不看看几点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三天两头大半夜地回来还闹这么大动静,看着都不像个正经人!你再嚷嚷,我就打电话叫派出所来了啊!”
沈跃然正想替谢彬解释,被他拉住了。老太太“砰”地摔上了门,谢彬苦笑着摇头道:“‘金字招牌’在老百姓眼里就得像我这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知道你为什么成不了了吧!”
沈跃然忿忿不平:“师父,你别听她瞎说。”
谢彬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一把年纪还住在这种地方的都是地道的老之江人,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也就守着这么套破房子,哪个不是戾气十足?你师父我也是这种失败之人,你可千万别跟我一样。”
沈跃然想到自己的家庭出身,苦笑道:“师父,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我父母在我念初中时就下岗了,自己开了家面馆勉强维持生计而已。”
谢彬一听,拉住他的胳膊,凑他跟前认真地说:“孩子,那你就更不能做‘金字招牌’喽!听师父的,好好工作,挣了钱首先要孝敬父母,明白不!”
正说着,谢彬家的门开了,屋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影影绰绰之下,沈跃然见到一张令他瞬间毛骨悚然的脸。要不是谢彬在旁边,他估计自己会吓得拔腿就跑。那张脸上几乎无法辨别左眼和鼻子,整个左侧的五官仿佛燃烧过的蜡烛头,坍塌扭曲成了一团。
“你可算是开门了,我都快被对门老太婆当做流氓啦!”谢彬晃进屋子,顺手打开了日光灯,“这是我徒弟,你给他泡杯茶。”
昏暗的屋里顿时充满了光亮,阴影之下的一切都暴露在沈跃然眼前,沈跃然一点都不想进去。他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屋里的情况,客厅很狭窄,电视机还开着,陈旧的沙发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报纸和衣物。南边是卧室,床上也是乱糟糟的,没见有孩子,那张脸则是越清晰便越恐怖。他急忙拒绝:“不用不用,师父,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照常上班呢。”
“别怕,这是你师娘!”谢彬看穿了他的心思,朝他挥了挥手,“算了,我这贫民窟也没啥可参观的,太晚了,你快回吧!”他说着关上了门。
空荡荡的大街上一辆出租车都不见,沈跃然裹紧了外套,索性慢悠悠地走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过不了多久,冬天就要来临。他又想起了苏雯,好想和她分享一下今晚的经历。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快4点了,她一定正在梦乡之中,实在没有必要去打扰她。他走了好几个路口,终于看到一辆疾驰而来的出租车,这才得以回到了白柳所。
沈跃然当然不会知道,苏雯是怎样度过的这个夜晚。她从市局排练出来,天才刚刚擦黑,想给沈跃然打电话,问问他忙完了没,转念之间又觉得打扰人家工作要是被他领导知道了,恐怕会给他造成负面影响,还是决定自己回宿舍去。他们好几个星期没见过了,开发区和江滨区实在离得太远,自己和沈跃然也都忙,约会只好一再搁置。她真想好好抱抱他,重温昔日的温存。
苏雯正任思绪随风飘荡,被一声汽车鸣笛吓了一跳,扭头见摇下的车窗里探出了李想的脑袋,有些惊讶:“李想,怎么是你?”
李想笑着说:“怎么就不能是我?恭喜你啊大美人,这回可是你展现自我的大好机会。”
苏雯客气地说:“过奖了,谢谢你啊。我先走了,再见。”她只想赶快避开李想,他们之间需要避讳的原因不言自明。
李想并没有觉察到苏雯的尴尬,大声喊住了她:“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啊!”
市局大楼里不断有人下班出来,人多眼杂的,苏雯真想捂住耳朵快步逃开。她一口回绝:“我在食堂吃过了,你也快回去吧。”
李想不依不饶,开着车追了上去:“你是要回分局宿舍吗?我送你吧,刚好顺路。”
苏雯实在受不了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只好先上了车。看着李想笑容可掬的脸,她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想,你怎么知道我在市局?”
“通知都发在网上了,是个人都知道。”李想轻描淡写地回答,一脚油门冲上主干道。他用余光瞥了几眼苏雯,叹了口气:“苏雯,现在你自己挣钱了,就对自己好一点儿,青春一去不复返,现在不好好打扮自己,难道要等人到中年吗?”
苏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哑然失笑。她穿着警裤搭配洗得已经有些变形的米色风衣,这件衣服还是大二时沈跃然送她的生日礼物,在红星百货专卖店买的,一百八十元,是他小半个月的生活费。“有什么不好吗?”她不以为然,“整洁得体大方不就可以了。我明白你说的意思,我以前念过艺校,那些女孩子热衷的东西我也都见识过,可花里胡哨不是我向往的,人各有志吧。”
李想一个劲地摇头:“你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这样,我带你去个地方,你看了就知道我想表达什么了!”他没等苏雯表态,调转车头直奔之江大厦。
苏雯被李想拖进百货大厦,望着一溜的奢侈品专卖店,瞪大了眼睛:“李想,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这根本就不是公务员的消费场所,干我们这行要能在这儿消费,估计很快就得进监狱了吧。”她说着笑了出来,觉得自己形容得再恰当不过了。
李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着专卖店门前的招牌说:“我的意思是你绝对配得上这里任何一套衣服。苏雯,你看一看这满大街的女人,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举止气质,能有几个比得上你的?你就甘心荒废了自己这么大的优势?更好的生活是要自己把握机会去争取的,而不是安于现状,得过且过。”
李想一番话的含义,苏雯自然听得明白,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被他的思路牵着鼻子走,不然就中了他的圈套了。“李想,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你要知道,财富并不完全能和幸福划等号。与其孤独地守着一堆奢侈品,不如和爱的人一起努力奋斗。”她信心满满地说,“沈跃然的经济条件也许是不那么尽如人意,不过我们现在都工作了,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创造比上一辈人好得多的生活。”
李想抱着胳膊看着苏雯:“苏雯,你真以为创造更好的生活有这么容易吗?你现在对这些好东西没有欲望是因为你明白自己根本就不能去想,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奢望罢了,因为它们太遥不可及了。”
苏雯终于克制不住拉下脸来,冷笑道:“李想,你今晚是早有预谋吧,在市局门口蹲守,然后把我拉到这儿来,再以一种既得利益者的优越感对我评头论足?我来之江是全仰仗了你的奉献,这份人情,我今生今世都会记得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偿还你。终有一天,你我会两不相欠的。”她丢下李想独自朝地铁站走去,愤怒、懊丧、羞耻一起涌上心头。李想的话句句戳中她的要害,她从来不敢奢望这些“更好”的东西,因为它们对她而言,全都和梦一样无法触及。贫穷有时候如同鞭笞,打得人体无完肤。苏雯望着地铁屏蔽门倒映出的自己,陈旧的风衣里是上大学前母亲买给她的格子衬衣,这么多年穿下来,都有些脱色了,脚上是单位配发的警用皮鞋,发了好一会儿呆,忽而眼里有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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