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节凶案阴影

    沈跃然每天都等着顾伟杰再来找自己去熟悉金沙的情况，却什么都没有等来。他终于明白，顾伟杰同谢彬一样，只不过是让他对某些情况略知一二罢了，他们只会让他看到他们计划让他知道的，交心或者是完全托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们是看不上他的工作能力，还是信不过他的为人处世？他猜不着，也懒得去再去猜。

    临近年关，金沙那一大片娱乐会所也好，物流园和沙浜村也好，全都看似风平浪静，随着天气转冷，连司空见惯的酒后滋事、民间纠纷都减少了。发案率实打实地下降了，整个白柳所洋溢着坐等过年的祥和气氛。三警组的四个人各自盘算着该怎么把年终总结写得出彩点，谁都想在年终考评时得个好分数。章辰龙和叶舟都是白柳所干治安的“资深”人士了，他们熟谙这里的各种“套路”，对陈轩和沈跃然这样的年轻人既不屑又有着深切的危机感。公安系统人员庞大，晋升提拔极其不易，像章、叶这些人，始终定在一个坑里没挪过窝，既要面对不断招录的占学历优势的新人，又要等待比自己资格更老的人晋职或是退休以空出职务编制，人到中年，眼看体力和智力大不如前，在年复一年的繁杂琐碎的基层工作里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焦虑。当然了，他们表面上还是保持着云淡风轻，对领导前辈笑脸相迎，对年轻人指导有加。

    沈跃然把个人年度考核表放到谢彬办公桌上，说了声“谢队，我填好了”，便要离开，却被谢彬叫住了：“去把门关上，我有事问你。”

    谢彬很少有一本正经绷着脸的时候，沈跃然边去关门，边快速回忆起自己这个月做的工作，搜索着可能出错的地方，紧张得心跳都加快了。

    谢彬示意沈跃然坐到沙发上，自己挨着他坐下了，掏出烟点了一根：“这一年下来，有什么感想？”

    沈跃然摸不透他的意思，稳妥起见，把个人总结复述了一遍。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你小子挺滑头呀。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乔淑的案子发生后，顾伟杰还来找过你吗？”

    沈跃然暗想，谢彬果然是要打听顾伟杰的动向，他一直夹在这两个人中间的话，迟早是两头不讨好。当初被夏伟拒绝、奚落的经历让他明白，职场上，谁都不值得完全信赖，无论对谁，都得留一手。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改天我带你去金沙一带转转，快过年了，特业场所尤其要关注，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沈跃然装出期待的眼神看着谢彬，他终于肯告诉自己更多的关于白柳所辖区的状况了？

    谢彬抽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说：“徒弟，从明年开始，你去做金沙社区民警，怎么样？金沙可是咱们开发区的一个香饽饽，杨臻当副所长时，顾伟杰是治安中队长，金沙由他亲自管理。后来他升了职，把金沙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下属老田，也就是当时的三警组警长。老田接管金沙以后，查获了好几起聚众吸毒的案子，几年前却在下班途中莫名其妙地连人带车摔进了建筑工地的基坑里，让钢筋扎穿了胸部，死得特别惨特别痛苦，金沙这才交到了我手里。我在开发区混太久了，认识的人太多，难免被困于各种人情世故，疲于应付。其他人你也有所感受，叶舟在白柳所的资格比我还老，他若是肯挑担子，不至于混到今天仍是一个大头民警；章辰龙和老田是警校同专业的师兄弟，因为这事留下了心理阴影，坚决不肯接管金沙；陈轩年纪轻轻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就算我愿意，黄雷也不能答应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管；你来之前，黄雷和我都看过你的简历，是个有担当的小伙子，而且你是生面孔，这是你眼下最大的优势，在这儿谁也不认识你，你也不必怵谁，想怎么干就放开手脚去干。”

    谢彬和顾伟杰对自己的评价和开展工作的思路竟然如出一辙，可沈跃然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语气、表情都截然不同。他心里十万个不踏实，不敢轻易表态。

    见沈跃然闷声不响，谢彬拍着他的肩头鼓励道：“年轻人不要有畏难情绪，师父相信你能把工作干好。”

    沈跃然漠然地点点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从老田的信息里辨别出来，金沙这潭水深着呢，若是水性不好，什么时候淹死都不知道。

    白柳所这些日子过得最不舒心的就是钱万祥了。尽管分局、所里继续投入警力调查坚持不懈地调查着，乔淑的案子毫无进展，在沙浜租房的人用的是假身份证，现场清理得非常彻底，找不到目击证人，仅有的几条线索查着查着也全都断了，凶手在茫茫人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样子是要给他本应该完美落幕的领导生涯蒙上一层阴影了。钱万祥从分局开会出来，还没到大门，被信访科一个电话叫了回去。这下他更焦躁了，忍不住一路骂骂咧咧往电梯厅走去。

    乔淑的母亲大闹省公安厅，把信访接待室的玻璃窗砸了。她认为案子之所以一直破不了，是有幕后黑手在作祟。平安夜那天，她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复兴广场发传单，被派出所留置了一夜。出来后，她决心干脆把事情彻底闹大，让上头的领导都知道，她宁可自己去坐牢，也不能让女儿死得不明不白。

    情况通报立刻从省厅一路传达到了白柳所。沈跃然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乔淑的案子一直是他内心的一块伤疤，这件事实在太蹊跷，他总觉得乔淑的死与自己横竖都脱不了干系。他打算等乔淑母亲从拘留所出来，再去找她当面聊一聊。他必须要知道，这对母女为什么对他说谎，乔淑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

    黄雷和钱万祥去市局参加乔淑案的分析会了，顾伟杰溜进杨臻办公室，面露忧虑：“杨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乔淑的案子和‘梦乐谷’脱不了干系。我最近总惦念起老田，连续几晚梦见他站在办公室门外看着我，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他临死前不刚好查了‘梦乐谷’么，问题没查出来，人就没了。”

    杨臻喝了口茶，若有所思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白柳所虽然大大小小的案子每年都发不少，命案可是三年以来第一起，这对黄雷也是一次考验。咱们要想占上风，就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顾伟杰没接话，坐在沙发上心烦意乱地抖着腿。

    “你踩缝纫机呢？”杨臻冲他翻了个白眼，“有什么想法就大胆说出来，什么时候弄得跟个娘们儿似的！”

    顾伟杰压低了声音：“我想安排人卧底进‘梦乐谷’。”

    乔淑母亲被处以行政拘留五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她重新获得了自由。明天又是新的一年了，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寒风萧瑟的街头。自从乔淑出事，亲戚们都不愿和她来往，“做小姐”这种事对任何一个家族来说都是无可原谅的污点。她怎么都想不通，尽管女儿不够聪明、学习不好，但也是个乖巧的孩子，怎么会去干这勾当？

    沈跃然估摸着乔淑母亲已经回到家，一下班就赶了过去。他敲了好几分钟的门都没人开，想着也许她出门了，只好下楼去等着碰碰运气。夜色深沉，气温越来越低，沈跃然在单元楼门口不停地来回走动才没让脚冻麻。602的窗户里始终没有透出灯光。

    等到九点，沈跃然终于熬不住了，鼻尖和耳朵都冻得没了知觉。小区大门在南侧，他绕过房子，又抬头望了一眼乔淑家的阳台，阳台窗户似乎有开着的，光线实在太暗，看得并不很真切。他戴上羽绒服的帽子，抽紧帽绳，把手揣进口袋，瑟缩着脖子朝大门走去。迎面过来一家三口，在寒风中也是行色匆匆。忽然，他听到五六岁的男孩喊了一句：“妈妈，阳台上挂着个人！”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在回头的一瞬间，一个人从楼上掉下来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母亲抱住儿子尖叫着跑开，许多灯都亮了，人们推开窗户、跑出屋子，惊呼声、脚步声此起彼伏。沈跃然小心地靠近一看，是乔淑的母亲。她穿着夹棉居家服，头朝东、脚朝西静静地趴着，左腿反向弯曲在身体侧面，格外诡异，鲜血从脸和地面的接触点上无声地流淌开来，在路灯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