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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跃然没有给出正面回答。他明白卧底这种事风险实在太大了,眼下母亲正需要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怎么能抛弃相对稳定的生活去刀尖上行走呢?顾伟杰表示了理解,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再好好考虑考虑。谢彬大概也是考虑到他现在所处的特殊情况,竟然没再提起接管金沙的事。沈跃然松了口气,只祈祷能够平平淡淡地过完每一天。
年后,苏雯没再来过医院,似乎印证了曹美娟之前的预感。她很想念苏雯,也看出沈跃然很想她,但她尽量避免提及这个话题,怕说了让儿子更加难受。化疗如期进行,她很快发现自己脱发得厉害,随手摸一把都能掉下一把。板寸头大妈提醒她:“反正都是要掉光的,不如像我这样,出门戴假发就行了。”
曹美娟无力地笑笑:“算了,不花那个钱了。”
正坐在一旁看报的沈炜忽然插话:“糟了,我得回去一趟,好像燃气的阀门忘关了。”
“你怎么搞得呀,太危险了。”曹美娟责备道,“去了干脆中午再来吧,上午除了输液也没别的事,我自己能行。”
沈炜穿过医院的小花园时,发现红梅都已经萌发了花蕾,预示着真正的春天就要来了。他抬头望着医院二十多层的住院大楼,心想,等下午再暖和一些,一定要借辆轮椅推妻子出来看看。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便迈着少有的轻松步子朝医院对面的百货商场去了。
中午,沈炜给曹美娟送去了白粥,做化疗的缘故,她满嘴口腔溃疡,痛得吃不了东西,只能勉强喝一些流质。吃饭前,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纸袋子在曹美娟面前晃了晃:“送你个礼物。”
曹美娟灰白的脸上有了生气:“是什么?快给我看看。”
沈炜从袋子里拿出一顶逼真的短卷发假发套:“这是你以前想理的发型,又嫌烫头发太贵一直没舍得弄,现在就戴这个过过瘾吧。”
曹美娟接过假发,左看右看,感叹道:“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呢!”
板寸头大妈凑了过来:“小曹,给我瞧瞧。”她拿着假发看了看,懂行地说,“这是真头发做的。小沈,你是在大商场专柜上买的吧?”
沈炜羞涩地笑了:“大姐,你眼睛真尖。”
“得好几百一顶呢,贵的还有上千的!”板寸头大妈又兴奋起来,使劲咳嗽了几下,“小曹,快戴上给我们看看!”
病房里有了少见的欢乐气氛。正在这时,高睿提着一箱牛奶进来了,看到三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顿时也被感染了:“阿姨、叔叔,我过来看看你们。”
曹美娟挣扎着坐起来:“小高,你就别麻烦了,每次都带东西来,我们都怪不好意思的。跃然说了你帮他筹款的事,真是太感谢你了,等我们手头宽裕了,这些钱还是要还给大家。”
高睿赶紧摆手:“阿姨,沈跃然人品好、人缘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也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们千万别有负担。”
沈炜给她递了张凳子:“小高,你先坐。午休时间本来就不长,你还特意往医院跑,太麻烦了。昨天跃然买了香蕉,我给你拿。”
高睿客气地说:“谢谢叔叔。我过来一点都不麻烦的,这块地方是我们所的辖区,近着呢,走路也就六七分钟。”她近距离看着曹美娟,觉得她的脸色比年前又难看了许多,人也更瘦了,脸部和颈部水肿得厉害,把皮肤绷得又紧又亮。她不禁有些害怕,却不敢表现出来。
“对了,你看,跃然爸爸给我买了个假发套。”曹美娟像个得到了礼物的孩子似地拿出假发套,“我想戴上它出去溜溜。”
“好,好,我这就去借轮椅!”沈炜高兴地跑了出去。
“来,阿姨,我来帮你戴。”高睿摇起病床,帮曹美娟把头发梳起来,盘在头顶上,再套上假发。她的头发就像是秋天的枯叶,一碰就掉,高睿小心再小心,还是弄掉了她一大堆头发。她看着满床满地的头发,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
曹美娟在沈炜和高睿的搀扶下挪上轮椅,披上羽绒服,盖好毯子,坐电梯下楼来到花园里。春寒料峭,几株红梅的枝头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花蕾,含苞待放。曹美娟兴致很高,在树下坐了许久不肯离去。
高睿劝道:“阿姨,天还是太冷了,等再暖和一些,花都开了的时候我们再下来好好观赏。”
曹美娟犹豫再三,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好吧。太久没见到屋外的天空了,真是舍不得呢。”
“天暖和就好了,随时都能下来。”沈炜也安慰她,“来日方长嘛。”
回病房的路上,高睿无意间问:“苏雯常来吧?”
沈炜没有接话,曹美娟有些尴尬地回答:“听说过年回来换单位了,刚换了工作岗位肯定很忙吧,她那边也实在是远,不方便来。”
“哦,是的,她跟我说起过,去禁毒大队做内勤了。我回头跟她说说,让她有空多来陪陪你们。”她记得李想就是在禁毒大队,觉得这其中该是有故事的,必须得去给苏雯提个醒。
沈炜接茬道:“小高,有些话是不必明说的,懂的人自然会懂。”
高睿不明就里,心想大概是苏雯调去禁毒大队,让沈跃然觉得别扭了,两个人吵架了吧,又随口问道:“沈跃然还好吗?”
“过完年我们就叫他回去上班了,年轻人还是应该好好工作。”沈炜认真地说,“不能让领导觉得家里人病了就不求上进了。”
高睿还没来得及给苏雯打电话,曹美娟的病情就恶化了。当晚,她睡前忽然胸闷胸痛得厉害,然后便大口大口地吐血。第二天医生查房后,给她上了鼻饲。
沈跃然给苏雯打电话说了情况,想请她来看看母亲,不料却被婉言拒绝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跃然,这几天晚上单位都有行动,实在是走不开,等我有空了,一定马上过去看阿姨。”
沈跃然哪里知道,苏一华每天晚上七八点都要打电话查苏雯是不是老老实实待在宿舍。苏雯的态度令他感到惶恐,但他不敢仔细去揣摩,思来想去,只能向高睿求助。
高睿二话不说,下班直接杀到了江滨分局的单身公寓,站在楼下打电话问苏雯到底在哪。
苏雯装模作样地说:“高睿,我在大队加班呢。”
高睿冷笑道:“哪有人不在宿舍还开窗又开灯的,唱空城计?你真是连说谎都说不好。我早问过李想了,他说今天大队没人加班。”
苏雯马上就缴械投降了:“哎,我在宿舍。你上来一起吃泡面吧。”
“你就请我吃泡面?”高睿嚷道,“我跑了那么远的路,怎么也得吃个麻辣烫吧!你们这儿不是有店吗,下来下来!”
“不行啊,都7点了。”苏雯无奈地说,“大不了我打电话叫外卖。还是你上来吧。”
高睿见到苏雯,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小公主,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比沈跃然还憔悴?”
苏雯哭了出来,把苏一华的手段一股脑儿说给她听了。
高睿顿时火冒三丈:“你姑妈是封建遗老吗?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怕她干嘛,她能从清州连夜杀过来把你绑回去?我问你,你还真心爱沈跃然,愿意和他一起走下去吗?”
苏雯唉声叹气,始终不肯表态。
高睿变了脸:“看来实际上你已经被她洗脑成功了。苏雯,你竟然这么懦弱无情,真是枉费了沈跃然对你的一片痴心!”她气得甩手就走,从心底里厌恶起苏一华来。
春风吹皱了兰江的水面,医院的小花园里满眼是嫩绿色的新芽,曹美娟却再也实现不了去楼下看花的愿望了。她几乎是每况愈下,生命像流沙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身内流失,医生也束手无策。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之江的房价像脱缰的野马,撒开四踢一路狂奔,仅仅一个月,中润花园这样的偏僻地段从单价四千五迅速涨到八千。沈跃然心里的石头越来越重,他经常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现实压垮了,可是看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和终日愁眉苦脸的父亲,他明白,哪怕前路遍布荆棘,他也要挺直腰杆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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