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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门诊大厅入口的风铃响了一下,随后沈跃然听到老谷的声音:“郑大夫,白海妹来过了吧。就是这个录音笔,请你收好。”
录音笔被放到了郑钢整洁的实木办公桌上。郑钢插上耳机,听了一遍录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锤子,狠狠砸向录音笔。录音笔很快变成了一堆破碎的塑料和电路板,他露出了阴郁的笑容。
沈跃然感到全身一阵阵发冷,到底是谁又遭遇了他们的毒手?他的内心默默地呼喊着:“我要出去!我该怎么出去!”他不知道,此时和他同样煎熬的,还有在吕庆的婚礼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孙振越。
孙振越从极度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拔掉输液针管,翻身下床,一个劲朝外跑去,任凭血顺着手背一路滴落。“吕庆呢,吕庆在哪?”他边跑边问,才到急诊室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小孙,你先回去躺着!”一个威严的声音命令道。
孙振越抬起头,看到了中队指导员严肃的脸,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问道:“吕庆在哪?让我去看看吕庆吧!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非要回家拿病历卡,他就不会出事了!”他失声痛哭了出来,完全不能自已。
“小孙,你冷静点,谁都没法预测将来,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凶手。”指导员搂住了孙振越,尽力安慰他,“你先回病房去,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做,养好身体是最重要的。”
孙振越刚被同事扶回了病房,傅沛菁在学校领导和同事的陪同下赶到了医院。
周瑶是以兰清刑警大队办案人员的身份通知傅沛菁的,她一再告诫自己必须要冷静、冷静、再冷静。电话接通的一刹那,她还是哽咽了:“傅老师,吕庆出事了,现在在之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请你立即过来一趟。”她不能告诉傅沛菁吕庆已经没了,这太残忍了,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傅沛菁一定是哭了一路,两眼红肿,神形涣散。她看着眼前的架势,似乎明白了几分,微微转过脸,颤抖着问周瑶:“你说吕庆在抢救,现在他人呢?”
周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却落下两行眼泪。
傅沛菁颤抖着转向指导员:“领导,吕庆去哪儿了?”
指导员向周瑶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小周,还是你陪她去看看吧。”
“傅老师,我陪你去吧。”周瑶深呼吸了几口,拉起傅沛菁的手,一步步朝电梯走去,她们的终点将是太平间。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死亡这道坎谁也躲不过,只是时间早晚和方式不同。电梯停在地下一层,傅沛菁的手冰凉如水,周瑶紧紧把它在自己的手心里,她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同情过一个人,忍不住也随着她一同颤栗起来。
刑侦大队的侦查员和法医早就在等着了。他们也都神情肃穆,向傅沛菁投去怜悯的目光。法医打开冰柜的抽屉,轻轻拉开裹尸袋上的拉链,一张苍白英俊的脸露了出来。那几秒钟几乎令人窒息,周瑶只是看了一眼,便泪如雨下,若不是脖子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只听得身边“噗通”一声响,眼睁睁看着傅沛菁一头栽倒在地上。
吕庆的手机、钱包全都不翼而飞,兰清刑警大队初步认定这是一起抢劫杀人。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杀坐在警车里的便衣警察,整个之江的媒体都沸腾了,甚至有记者擅自闯到傅佩菁工作的学校去采访。校领导给傅沛菁特批了一周假。她一拿到假条就一路飞车回家,进屋锁门,拔掉电视机和宽带路由器电源,将自己同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孩子已经被外公外婆接走了,熬到晚上,她独自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她打开空调和电热毯,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依旧觉得刺骨的寒冷,没有吕庆的被窝,再也暖和不起来。
周瑶看完吕庆的尸检报告,恳请法医将他脖子上的伤口缝合起来。明天吕庆就要入殓,警服衬衣的领子根本遮不住伤痕,她担心吕庆的家人和每个来参加追悼会的朋友同事看到这道可怕的伤口,心中的伤痛会越发剧烈,它像一张咧开的大嘴,无声地诉说着他经历过的刻骨铭心的疼痛。
晚饭时间,舒浩主动说起了调动的事:“瑶瑶,我都问好了,区妇联今年有空编,你要是愿意的话,趁现在马上办调动手续。拖过了元旦,编制又得区人事局重新审批,还有没有这个缺可就不知道了。”
周瑶只顾低着头往嘴里扒饭,没有搭话。
项小琴不乐意了,伸手就夺走了周瑶的筷子:“舒浩跟你说话呢,去不去你倒是应一声啊!”
“不去。”周瑶冷冷地回答。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培盛和项小琴面面相觑,女儿从来都没有对家里人表现出过如此强烈的抗拒。怕女婿觉得是自己家教不当,周培盛严厉地斥责道:“舒浩是为你考虑,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周瑶把饭碗往旁边一推,起身含着眼泪大声说:“这次我说不去就是不去!我都快三十岁了,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你们能不再当我是没有主见的洋娃娃吗?”
周培盛的脸拉得更长了,正要发作,被舒浩拦住了。
“瑶瑶,你不喜欢妇联吗?”他好声好气地问,“那你想去什么单位,我们可以再商量的。”
“我哪儿也不去!”周瑶鼻子一酸,哭了出来,“吕庆的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不离开刑警大队!”
项小琴急了:“那要是十年二十年都破不了案,你就不调啦?”
“你闭嘴!”周培盛明白了女儿的心思,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周瑶,你同学的案子一定很快会破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看到妈妈哭了,一旁婴儿座上的孩子也跟着大哭起来。项小琴赶紧放下碗筷去哄孩子。舒浩起身把周瑶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搂住了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一定不会逍遥法外的!”
晴朗的日子被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终结了。阴冷的清晨,傅沛菁在高睿和周瑶的陪伴下再次走进了市一医院的太平间。一个星期而已,她瘦了一大圈,一头短发乱蓬蓬地犹如鸡窝,黑眼圈占据了大半个脸颊,叫人看了就心疼。冰柜打开,高睿下意识地别过去脸去。她已经看过血腥残忍的现场照片,实在不忍心再看已经被法医解剖后又缝合起来的吕庆。
傅沛菁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吕庆结着冰花的脸颊。她发现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感激地看了眼周瑶。“疼吧?”她弯下腰,凑到吕庆耳边轻轻问道,“是谁这么狠毒呢?”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吕庆的额头上,可他不是卡通电影里的王子,得到真爱的眼泪就会醒来。他躺在冰冷的不锈钢板上,一动不动。
高睿伸手扶住了泣不成声的傅沛菁:“傅老师,还是尽快让他入土为安吧,他在这个冰冷的地方躺得太久了,一定冻坏了。”她说着也落下泪来,“吕庆,你安心去吧,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的,傅老师和大宝我们也帮忙照顾的。”
吕庆的告别仪式是按照英模的规格来举行的,经年不见的大学同班同学几乎都到了。秦海洋连夜坐火车从连海赶来,差点错过见他最后一面。他冲进告别大厅,大声嚷道:“吕庆你个狗日的,我离开之江的时候你还说要带老婆孩子去连海找我玩呢,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你他妈怎么能一个人先拍拍屁股走了?这个世界多精彩啊,还有多少好玩的你没试过,多少好吃的你没尝过?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他趴在吕庆的水晶棺边声泪俱下,惹得男人们也纷纷抹起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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