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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老田听完天气预报,赶紧用无线电呼叫也在附近捕捞的几个乡亲返航。很快就要变天了,海浪一阵比一阵猛烈,远处的上空已经蓄积了黑压压的乌云。他指挥舵手调转船头,朝渔港驶去。忽然,对讲机里传来二弟紧张的叫喊声:“七点钟方向像是有船的残骸!”他赶紧跑到甲板上眺望。
“快看,还有人!”
他顺着二弟手指的方向,举起了望远镜。不远处有一些破碎的木板正随波逐流,隐约有两个人也在波涛间浮浮沉沉。“快,救人!”他带着水手们一番打捞,捞上了一具已经泡得肿胀发白的男性尸体。
几天后的《之江晚报》赫然刊登了一则惊人的消息:远航集团股东、“康源全程医疗门诊部”法定代表人郑钢的尸体被渔民在洞山岛北部海域发现,经公安部门调查,郑钢系偷渡途中遭遇风浪,船只倾覆,溺水身亡。
老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对邹华和高睿感慨道:“瞧瞧,曾经多么风光的一个人,就这么成了海里的浮尸,一丝不挂,皮肤泡烂了,脸也叫鱼给啃了,这就是作恶太多的下场吧。”
高睿回想起郑航躺在血污里抽搐的模样,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漫长的寒冬终于过去,万紫千红的春天终于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沈炜接到了沈跃然的开庭通知,赶紧打电话通知了高睿:“总算是熬到这一天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早点有个结果。”
高睿叹息道:“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只能接受。叔叔,跃然现在是最需要我们支持的时候,到时候我们千万不能表现出消极的样子。”
沈炜点点头:“小高,你说得对,放心吧,我一定会挺住的。”
开庭那天天气尤其格外晴朗,到处一派桃红柳绿的春光。高睿坐在法庭旁听席上却浑身冰凉,她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过沈跃然了,想他却又怕见他。她同沈炜相顾无言,不知法庭将带给他们什么样的未来。
法官宣布带被告人沈跃然,旁听席上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审判席上。两个高大的法警把戴着手铐的沈跃然押进了法庭。他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因为太瘦,看起来像是把身子装在一个大盒子里。头发剃得露着青皮,显得脖子长得有些比例失调。他站在被告席上,扭头望了一眼旁听席,看到高睿,他木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高睿想对他挥挥手,还是忍住了,却忍不住眼泪。他真的是个囚犯了,这副样子的沈跃然陌生而悲伤。她听不进法官和检察官都说了些什么,反正都是不利于他的证据,
沈跃然做了简单的自我辩护,庭审进行得很快。他也想早日从看守所解脱,迟早都是要判刑的,去了监狱,倒安心了。法官没有当庭宣判,庭审结束,他又被法警押走了。
沈炜终于哭了出来:“作孽啊,真是作孽!他本来应该是个英雄模范,站在领奖台上受表彰的啊!”
“事到如今,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高睿安慰他,“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吃饭。”
沈炜抽泣道:“会是什么结果都不知道,我哪还有心思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无论结局如何,你我都一样要坚持着好好活下去不是吗?”高睿拿出纸巾递给沈炜,“只有我们把日子过好了,跃然才有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牢狱生活啊!”
沈炜听了劝,擦掉眼泪站了起来。两人默默地走出法院,艳阳高空,暖风和煦,却无法融化他们内心的寒冰。
等候在法院大门外的苏雯、周瑶和许梦静都围了上来。苏雯拉着高睿的手焦急地问:“当庭宣判了吗?”
高睿摇摇头,凄然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几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结局实在太过沉重。时间无法倒流,人生无法回头,所有经历过的惋惜、伤感和痛苦都只能等待岁月慢慢褪去它们的颜色。
一个星期后,高睿拿到了沈跃然的刑事判决书,定的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八个月,她反倒产生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判决生效,沈跃然随即被押送到离之江三百多公里外的省第四监狱服刑。监狱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境地,省四监的地理位置也很恰当地显示了这个特点。它坐落在绮水县起伏绵亘的丘陵地带,包围在茂密的山林之中。高睿看着监狱在地图上的位置,忽然想起了石筠。这两个同郑远纠缠过的男人,竟又产生了一个奇妙的交集。
高睿和沈炜坐火车到达绮水县城后,再换乘汽车前往目的地。中巴车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走走停停,郁郁葱葱的山间云雾缭绕,他们却根本无心欣赏。三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在一处半山腰的公交站下了车,放眼是望不到边际的林海,若不是公交站牌旁赫然树立着“省四监往前800米左拐”的路标,根本猜不到这绿意无限的原始森林中会藏匿着一所监狱。
他们沿着一段上坡路十来分钟,只觉得腿肚子都快抽筋了,高睿终于望见了矗立在丛林深处的灰色塔楼,隐约还能看到岗位上的配枪武警。省四监她在派出所的时候来过几次,都是来提审的,目的不同,心情也截然不同,强烈的压抑感使她万分痛苦,沈跃然将要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也都是她的噩梦。五年,想来简直遥遥无期,五年后沈炜还能开得动面馆吗?她不敢去细想。
监狱门禁森严,厚重的黑漆铁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闷的巨响,使人不寒而栗。高睿和沈炜跟着狱警来到一间平房里,安检、登记后,他们来到会见室等待,钢化玻璃的那一侧只有一张简洁的小桌子和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椅子后方是一扇铁门。高睿紧张极了,她几乎忘了已经多久没见过沈跃然,要不是床头柜上摆着他的照片,她都害怕自己会不会想不起他的模样。等待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因为是隔音的,玻璃那头的一切都像是无声电影。沈跃然在狱警的押解下出现在门口,他神情落寞,脸色憔悴,在看守所剃的光头还没有长出来,给人强烈的距离感,高睿差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的沈跃然。看到高睿和沈炜,他的眼神不经意间闪躲了一下,茫然中夹杂着羞愧。狱警解开了他的手铐,退到椅子后戒备。
见到久违的儿子,沈炜既痛苦又高兴,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了对讲电话。沈跃然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迟迟不拿电话。他苍白消瘦,眼窝深陷,脸上的胡茬好多天没刮了,使他更加萎靡不振。沈炜想要举手拍拍玻璃,被狱警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跃然,你说点什么好不好?这么久了,你就没话跟我们说吗?”沈炜拿着电话喃喃道,不禁老泪纵横,“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不公平,你明明是杀了一个坏人为民除害,却把自己的前途全都搭了进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你是一个警察,不是替天行道的侠客。”
沈跃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高睿对沈炜说:“叔叔,要不我跟他说吧。”
沈炜把电话递给高睿,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高睿却挂掉了电话,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飞快地写下“一切都好,勿念,等你回来”,把本子举到了玻璃前给沈跃然看。
沈跃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长吁了一口气,看了看高睿,瞬间又红了眼眶。三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一直在场的狱警对沈跃然说了些什么,他终于拿起了电话。沈炜赶紧把听筒贴在耳边,生怕漏掉了什么,他日思夜想的儿子啊,终于见到面了,心却更痛。
沈跃然哽咽着叫了一声“爸”,便泣不成声。
沈炜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儿子,既然来了就安心呆着,千万别再惹事儿了。争取早点回来,大不了跟我一起开店,解决温饱总是可以的。”
沈跃然点点头:“爸,我知道了。我还有话跟高睿说。”
沈炜把电话递给了高睿。
“高睿,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沈跃然感激地说,“你辛苦了。”
高睿安慰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我会照顾你爸的。还是那句话,你还年轻,前面的路长着呢。”
沈跃然含着泪点头道:“高睿,你等我,我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高睿刚收回去的眼泪又下来了:“跃然,无论将来是贫穷还是富裕,我们只要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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