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节善意的谎言

    现实容不得高睿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反复回味一场噩梦。她起床简单洗漱了一把，裹上羽绒衣和围巾，顶着刺骨的西北风直奔医院。

    沈跃然精神还不错，吃过早饭便坐在床上看书。他不知多久没能这样坐下来静静地品味休闲的时光了，住院倒是给了他一个享受慢生活的机会。高睿坐一边的陪护椅上，心依旧悬着，那场噩梦使她心头阴云密布，也无从排解。她望着沈跃然泰然处之的神情，内心愈发煎熬。

    中午，尚琨和秦海洋都来了，尚琨从店里打包了好菜好饭，招呼大家吃饭。刚摆好餐具，主治医生把高睿叫到了办公室。他把检查结果和病理报告递给高睿：“你先看一下吧。”

    高睿学过法医学，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她看着检查单上的描述，瞬间面无血色。看情况，癌细胞已经在沈跃然的胃里恣意疯狂地生长。他此时已经如同一棵被虫害从内部蚕食的树，只剩下一副看似健康的躯壳，实则败絮其中。

    “错过了最佳治疗机会，太可惜了。”医生从高睿的表情里看出，她对诊断结果是明了的，也就直截了当地说了，“以他现在的状况，手术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不，我必须得治好他，他还那么年轻，我们两个前天才结的婚，我们盼了星星盼月亮，盼了六年才团聚，我不能刚得到他就又失去他，我接受不了。”高睿放下检查单，坚定地望着医生，“吴大夫，我在兰清新区的房子能卖一百五十多万，你看够不够？只要能够治好他，怎么样都行！”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淡地说：“这我肯定没法向你打包票，不同的病人体质不同、承受能力也不同。”

    高睿捂着脸跌坐在椅子上：“我早该督促他来医院的……”

    医生叹了口气：“多少癌症病人都是这种状况，平时不注重身体，等到问题严重了再来检查，就已经晚了。现在病人的情绪很重要，你要尽量稳住他，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绝望，能做到吗？”

    高睿喃喃自语：“我做不到，大夫，我恐怕真的做不到……”

    医生抱着胳膊冷静地看着她：“你连保持平常心都都做不到的话，还谈什么救他？恐怕你的情绪就足够把他吓死了。”

    高睿渐渐醒悟过来，假如她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沈跃然该怎么办，父母和公公该怎么办？她擦了擦眼睛，深呼吸了几下：“谢谢大夫，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又回转身来，“他大概还能活多久？”

    医生扶了下眼镜：“这要看癌细胞扩散的情况和病人的基础体质，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反正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高睿站在寒冷的楼梯间里望着窗外发呆，她不敢回病房去，怕自己看到沈跃然内心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一天半之前，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此生的幸福，希望和温暖再也不会远离，可是现在，面对这一纸冰冷残酷的诊断书，她仿佛看到前方的道路直通深渊，他们都将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再也看不到阳光。她不知站了多久，手脚都冻得麻木了，才缓缓回过神，艰难地掏出手机给沈炜打了电话。

    “爸，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电话接通的一刻，她忍不住抽泣起来，把沈炜吓了一跳。

    “小高，怎么啦？”沈炜慌乱地问，“是不是沈跃然又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爸，你要做好足够的思想准备，跃然得了胃癌。”

    沈炜都不知道手机什么时候掉的，当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跌坐在厨房油腻腻的地上，沈跃然的大姨和姨父正要把他搀扶起来。两个小时后，“炜娟面馆”又一次歇业了。沈炜关了店门，将银行卡和全部现金缝进了羽绒服内胆，直奔火车站。他隐约记得高睿说沈跃然住在之江市红会医院，他只想马上见到儿子，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高睿尽力在沈跃然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告诉他只不过是胃部有个小小的肿瘤，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还要等检查结果，却骗不过尚琨的眼睛。等沈跃然睡了，他把高睿叫了出去。肿瘤科病房是一栋相对独立的三层小楼，东侧是一道连廊。站在连廊里能看到不远处的太平间，使人感到阴冷恐怖。高睿忍不住打了寒噤。

    尚琨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看着高睿的眼睛：“睿哥，你跟我说实话，老沈到底怎么样？”

    高睿的伪装瞬间被撕破，她从羽绒服的暗袋里掏出叠成小方块的诊断书递给尚琨，哭出声来：“医生说是胃癌，做手术的意义都已经没有……为什么会这样，老天爷为什么就是不许我们安安稳稳地生活在一起？”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我今天早晨做了个梦，梦见苏雯质问我为什么要抢走她的沈跃然，难道他真是我命中本就不该有的爱人吗？”

    尚琨看了一眼诊断书，都是医学专业术语，虽然并不完全明白，但也能够理解这些文字的分量。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高睿，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眼睁睁地看着她无助地哭泣，心里也难过极了。他让她尽情地哭了一会儿，掐灭了烟，轻轻搂住了她：“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他强烈地同情她、心疼她，然而面对命运的摆布，谁都爱莫能助，无能为力。他拍着她的背，忽然看到了站在柱子后面满脸震惊的秦海洋。

    “睿哥，是真的吗，老沈真的没救了吗？”秦海洋的声音也是颤抖的。

    高睿转过身，红肿着眼睛点点头：“你们千万别让他知道真相，医生说了，心态很重要，一定要让他相信只是小肿瘤，保守治疗就会治好的，好吗？”

    “放心，我们会保密的。”尚琨对秦海洋使了个眼色，“要不我们先走吧，其实人越多他越怀疑。晚饭时间我给你们带吃的过来。”

    “那也好。你们都快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高睿擦掉眼泪，努力恢复了平静。

    沈跃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手机。见高睿一个人进来，漫不经心地问：“他们走了？”

    “嗯，秦海洋还有工作要做，回酒店去了。你不在，尚琨得去店里盯着，也走了。待会儿他会给我们送晚饭过来。”她说着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出神地望着他。这张英俊的脸庞还能看多久呢？她多么舍不得啊。

    沈跃然被她看得十分不自然：“怎么，我脸上画花了？”

    “没有没有……”高睿不自觉地红了脸，“就是觉得你好看极了。真的，跃然，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眼里最好看的人。你还记得我们班同学第一次相互认识的情景吗？已经是十一月了，从军训基地返回学校才按照班级被分到一起，军训两个多月，你们没见过女生，我们也不认识男生，可真是够反人类的。”

    “是啊，可把我们这群大小伙子憋坏了。”沈跃然说着便忍俊不禁，“你知道那会儿尚琨饥渴到哪种程度吗，他趁教官不在老去营房后面打公用电话，随便拨一个号，电话就会自动提示请投币什么的，那提示音是女声，他就靠听这个聊以自慰。”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边，让人暂时忘却这是肿瘤科的病房。

    “我得努力维持现状，让你记住我最好的模样。”沈跃然握住高睿的手，轻轻说。

    高睿的心一阵剧痛，却只能强忍着不动声色：“傻瓜，这怎么可能，我们都会老，终于有一天会和现在完全不同。不过无论将来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好的。”

    沈跃然将她拉向自己的怀抱：“高睿，让我好好抱抱你吧。”

    高睿坐到床边，弯腰把头靠在了沈跃然胸前。沈跃然伸手紧紧搂住了她。他们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宣告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高睿感到沈跃然的身体是那样瘦弱，她用力抱紧了他，生怕稍微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