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节长夜破晓

    四天后，高睿在主治医生办公室拿到了沈跃然的肿瘤切片报告。她捧着那页薄薄的纸，双手颤抖得看不清纸上的字。

    医生看着高睿紧张不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好消息，你看看吧。”

    高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仔细看一遍报告，看到“良性”两个字时，她抬起头，刚好望见窗外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条照在办公桌上，成串的槐花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枝头，随风飘摇。仲春时节，到处洋溢着生机和活力。她吸了吸鼻子，仿佛隔着厚厚的幕墙玻璃都能闻到空气中的槐花香，忽然哭了出来。

    沈跃然从高睿手中接过报告，紧紧把她搂进了怀里：“谢谢你高睿，你救了我，救了我们这个家。”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高睿抚摸着他枯瘦的背脊，喜极而泣。

    “我一定会把我们的房子买回来的。”沈跃然替她擦去眼泪，捧着她的脸深情地说，“高睿，我会给你一个完整幸福的家的。”

    沈跃然还没出院，沈炜接到街道的通知，面馆所属的区块被列入了旅游景点改造区域，要整体拆迁了，他急忙赶回了平县。沈跃然放心不下，叮嘱高睿也去看看。

    炜娟面馆歇业了将近半个月，餐厅里落了不少灰尘。高睿里里外外搞了一通卫生，把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打开了卷闸门：“爸，今天是面馆最后一天营业了。”

    沈炜点点头，说：“今天清早做了酸梅汤，你自己去收银台那边的扎壶里倒，我去给你烧碗红烧大排面。我这辈子就掌握了这一门手艺，没让他们母子过上好日子，真是惭愧啊。”

    高睿找了张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街景。她仿佛感觉时光开始倒转，将她带回人生中第一次来炜娟面馆的时候。那天，她误打误撞走进了这家整洁的小面馆，曹美娟站在收银台里，笑容可掬。她点完餐，惊喜地看到端着盘子的居然是沈跃然。吃完饭，曹美娟让沈跃然送送她。三轮车晃悠悠地朝景区驶去。道路两旁的高大梧桐树枝繁叶茂，遮挡了毒辣的阳光。高睿扭头刚好看到沈跃然的后背，浅蓝色的汗衫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背上。他是那样年轻，就同这头顶的太阳，活力四射。恍然间，高睿仿佛又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从窗外经过，沿着林荫蔽日的街道一路向前，揉一揉眼睛再看，却见成排法国梧桐仍是一树苍翠欲滴，街对面的老房子墙上却写着醒目的红色“拆”字，临街的店面已经腾空了，全都卷闸门紧闭。岁月荏苒，转眼间，已是沧海桑田。

    沈炜端着香气四溢的面条来了：“吃吧，这是在面馆里请你吃的最后一碗面了。对面的房子下个月要拆完，这里也快了，上周拆迁办的人来找房东们谈过了，估计下个月就要签协议。满打满算二十年啊，炜娟面馆要没喽，不过反正生意也不好，关了就关了吧。”他望着窗外，喃喃着，深深叹了口气，“这些年房租越来越贵，年纪越来越大，真的干不动了，也挣不了多少了，就等赔偿款下来，一部分给你们当个首付，我自己再买套小房子住就行了。”

    高睿尝了尝，面条依旧那么劲道，汤依旧那么鲜美，心境却完全不同，她安慰沈炜：“爸，有我和跃然在，你就安心颐养天年吧。”

    随着夏季临近，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高睿几乎每周都去医院探望鲁俊，他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生命力似乎正在一点点回到他的体内。

    “鲁俊，你的摩托干净着呢，就等你起来骑着他去兰江边兜风了。”她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说，“快点醒来吧，求求你了。”

    鲁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她心中一阵激动，默默地祈祷，也许某一天他就坐起来笑着喊她“师姐”了吧。

    除了鲁俊，高睿心里还搁着件事，现在她终于有了空闲和心情。她答应过张慧要去看李想的，该去兑现自己的诺言了。她请了年休假，带着元元亲手画的一幅油画，独自踏上了去省一监的路。刚上火车，她接到了沈跃然的电话：“高睿，你去哪了？”

    高睿说了去向，问沈跃然：“你有什么话想对李想说的吗？”

    沈跃然思忖良久，说：“打人视频的事情，替我向他道个歉吧。”

    李想略微胖了些，见到高睿，他的眼神却很麻木：“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呗。”高睿回答，“我给你带了礼物来，已经交给管教了，会转交给你的。”

    “难得你这么好心，不会是敌敌畏吧？”

    “我要现在给你送敌敌畏，不如当时就一枪打死你，何必费那么大周折。告诉你吧，是元元的画，他已经学了一年半素描了，画得可好了。你猜他画的什么？”

    李想摇摇头：“不知道，总不会是画我吧？”

    “这么没自信，就是画的你。”高睿动情地说，“是他记忆中的你。李想，争取早点出去和孩子团聚，他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没有爸爸。”

    李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终究忍不住潸然泪下：“高睿，我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元元要是知道苏雯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他还会接受我这个父亲吗？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发现自己仍然睡在家里的床上，旁边是熟睡的苏雯……高睿，你说这样的我，该怎么面对自己和家人？”

    “可你终究是要出去面对的。”高睿鼓励他，“我这次来是受你妈妈之托，他们都很想你。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再不敢接受也无济于事。对他们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不能失去更多了，所以我们还是得勇敢去面对。”

    “高睿，你说得有道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李想苦笑了一下，“原谅我老对你出言不逊，高睿，你这样的朋友才是值得交一辈子的。”

    高睿笑了笑：“谢谢你的肯定。”

    “你和沈跃然都挺好的吧？”

    “挺好。”高睿平淡地说，“李想，他让我转达一声‘对不起’。”

    李想呆呆地盯着墙壁愣了会儿，忽然把脸埋进臂弯里痛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高睿，一直以来我总认为自己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是我的狭隘自负害了苏雯，害了整个家庭，也害惨了我自己。”

    “别太难过了，毕竟我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有未来有希望，还会有大把的机会在等我们。”高睿既是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李想，你要吸取教训，更要重新振作，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走出监狱，高睿放眼四周的山峦，耳畔传来各种音调的鸟鸣，午后的阳光洒在色彩斑斓的山林里，到处是油画般的景象。

    “苏雯、吕庆，秋天真美啊，你们看得见吗？”她大声呼唤道。山谷里回荡着她的声音，惊起了一树鸟雀。她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秋天，八大处进门的福字照壁前，全班同学摆出各种搞怪的造型合影。一阵风吹来，金色的落叶到处翻飞，众人笑着闹着，空气里都洋溢着青春与欢乐。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记忆随着岁月不断沉淀，他们年轻的模样都永远地留在彼此的心灵深处。

    高睿擦去眼角的泪水，朝山下的公交车站走去。起风了，森林发出巨浪般的轰鸣声，她竖起风衣的领子，加快了脚步。

    “师姐！”

    她忽然听到风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刹那间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她驻足茫然地张望着，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你朝后看，我在路边！”

    她寻声回头望去，只见鲁俊正被母亲搀扶着从私家车上下来挪到轮椅上。他看到高睿，艰难地将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笑嘻嘻地冲她招了招手。他穿着荧光绿的冲锋衣，在一片金黄火红中格外惹眼。

    “鲁俊，你醒了？”高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你吗？”

    “师姐，你没看错，是我，我扛过来了。我打电话给沈师兄，他说你去探视旧友了，我就猜到是这儿。师姐，长夜已经过去，黎明终将破晓，而我们也都如凤凰涅槃，获得了新生。”

    新生？高睿望着鲁俊年轻阳光的脸庞，眼眶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