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如此世道人心

    在四号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包村干部小杨“坐阵”，林老根儿书记倒像一个陪审员，面前摊着个打开的笔记本儿，嘴里咬着个笔头，准备洗耳恭听着来自各方的意见和建议，村民们则以小杨为中心成包围状落座。

    小杨首先亮明主旨：村民可以自由评议本届村委会的各项工作的实效。

    村民们眼瞅着林老根儿，咧着嘴角念起了林书记的种种好处，他们说，村支书仗义，村委会也跟着仗义，所以，这个最基层的政府能够急群众之所急，想村民之所想；四号村的村支部最能体现”公平正义”四个字；咱们村支部是一个清廉的“衙门”，从来不徇私情，更不终饱私囊；咱们村支书……

    村民的颂扬此起彼伏，林书记两个大眼珠子转来转去，在人群中捕捉着说话人的眼风，他的嘴角一直机械地拉着，像是在微笑着倾听，又像在侦查敌情。

    小杨的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看样子已经魂游千里之外了。

    可是，赞扬声依旧。

    “不过，林书记，我倒是有点小小的要求，父亲、哥哥、我，三家的账户上收支混杂，我媳妇儿和我嫂子时不时地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冲突，令人头疼。我希望林书记转告其他几位村委会领导，应该清晰一下所有村民在村委会的欠余账目……”

    一个年轻后生把歉意写了一脸，声音变得怪怪的，而且越来越低，低到了谁也听不清楚的地步了。

    “这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林书记，你得记着这件事情……”

    小杨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内容，声音大得像天外来客。

    “好，好的，这个问题，我一定记着！”

    林书记吐出笔头，信誓旦旦地说，又在本子上留下了一行字迹。

    “林书记，我也有条建议，土地的重新分配问题也得考虑一下，生的，死的，娶的，嫁的，各家人口变化了，土地也得跟着调整，要不，影响……“

    “林书记，我想提几个问题！希望林书记别介意！“

    那个红脸膛的彪形大汉一直沉默着，突然开口说话了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养牛是咱村村民致富的主要途径，这牛到底应该怎样养？村委会的领导同志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个问题当做你们的工作重点？”

    “对，村民领导的服务对象应该是村民。核心问题是——咱们村的牛到底应该怎么养？“

    另一个沉默者也开始发言。

    村民们的措辞不再委婉了，语调也仿佛硬气了。

    “打开窗子说亮话吧，咱们村民一砖一瓦建起的养牛基地就这样一直让别人用着，林书记，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同样是养牛，人家发财了，我们却赔钱了，老根儿兄弟，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怎么这样说话？霍占明承包养牛场是你们大家同意的事情……“

    林老根儿书记涨红了脸，站起身来大声反驳。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

    毕竟众口难辨，老根儿只有瞪着眼，张着嘴的份。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小杨敲着桌子大叫着，办公室里安静了许多，“老根儿哥哥，也许是你的工作路线错了，现在，作为村支部书记，第一，你得帮助村民把损失捞回来，至少降到最低程度，第二，你得想办法把养牛场要回来！“

    林老根儿吃惊地望着这位包村干部，奇怪起了他的思维形式：“签订了合同的东西怎么能说要就要得回来啊！”

    “那是你不愿意往回要！“

    “林书记，您到底站在哪一方？为谁服务？“

    “想必是那霍总给了你林书记什么好处吧？“

    ……

    所有村民脸上的和善与友好都消失了，全变作了义正言辞，而且，齐刷刷地直视着曾经和他们一起摸爬滚打的林书记。

    “够了！这村支部书记，老子不当了！好心当做驴肝肺！谁爱怎样就怎样！“

    林老根书记的脸涨成了酱紫色，他咆哮起来了，伸出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根纤弱的笔就被拍断了，放在桌子边上的茶杯滚落在砖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受那声音的刺激，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屋里一片寂静。

    突然，那个红脸膛的汉子站起身来，直视着雷霆万钧的林老根儿书记，一分钟，两分钟……双方的对峙继续着，咯噔，有一个村民也站了起来，红脸膛汉子的队伍壮大了，咯噔，咯噔，又两个村民站起来了……林老根儿成了孤家寡人，众矢之的！

    “你们闹吧！嘿嘿嘿……哈哈哈……”

    林书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耳欲聋，那笑声里全是凄厉和惨烈，他一边笑，一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咣噹，木质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摇摇晃晃的林书记在众人视线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