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背后的真相

    就在何瑾与徐渭密谈的时候，定兴县衙后堂，一场见不得人的交谈也在进行着。

    赖六畏畏缩缩地斜着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服。

    原因无他，实在是知县这厅堂里的豪华摆设，太让他惊叹了：氍毹铺地、金瓶插梅，桌椅家什皆乃檀木，上面还设着锦绣的坐垫靠枕。桌上的杯盘碗盅，乃上好描金瓷器，连筷子都是象牙的。

    在定兴城这一片，赖六自以为也是个人物儿，可现在到了柳知县的地界儿，才知道土鳖与隐形富豪之间的差距：瞧瞧人家过的这日子，果然高端大气上档次！

    原以为自己弄个小妾也就算能上台面了，可跟人家知县大人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心中这样想着。嘴里的奉承话就自然更勤快了。

    只不过，赖六毕竟没读过什么书，什么马屁拍过去都直来直去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柳知县只听了一会儿，便有些不耐烦：“赖六，知道本官秘唤你来此，所为何事？”

    赖六早有准备，将怀中一包银子掏了出来，小心地推给柳知县道：“那主仆二人一事，劳大人费心了......”

    虽然脸上陪着笑，可赖六的心却在滴血：奶奶的，这可是整整五十两银子！都是何瑾所要的一半儿了！

    不过。 。一想到贿赂了柳知县，自此一劳永逸。就能舒舒服服地将这笔银子再从庄客佃户那里赚回来，心也就不那么疼了。

    然而，就在赖六以为自己大出血搞定柳知县的时候，却见柳知县陡然面色一厉，怒声喝道：“混账，本官是这种收受贿赂、贪图便宜的糊涂官吗？”

    “难道不是吗？......”赖六脱口而出，说完又赶紧掴自己嘴巴子：“小人嘴笨，心中可真不是这个意思啊......”

    得，整个儿一个越描越黑。

    柳知县这个气啊，都恨不得让人把赖六拖出去也打上二十大板。

    可为了心中所想，他还是耐下性子道：“赖六，你可知道那狗才乃贵勋之后。。身份可不一般！本官为了你，可是连前程都赔上去了！”

    这话一开口，赖六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狗日的柳竖，你比何瑾还黑！瞧你这口气，没有一百两银子，还打发不了你了是不？

    这简直就是在割我的肉啊！

    一时间，心中又气又恼的赖六，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接下来，柳知县那老神在在的声音，却又传来过来：“不过，贵勋嘛，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尤其还是个没有承袭爵位的落魄公子，都落魄到了亲自要来讨账的地步，估计也就没什么以后了......”

    “大人真是胆气过人，英明神武。”虽不知柳知县为何忽然转了口风，但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原则，赖六还是赶紧又一记马屁奉上。

    “不错，那何家自何保一死，也就没落了，小娃娃还想着一飞冲天，简直痴心妄想！唯有大人这等上天都照拂的贵人，才能金枪不倒，坚弥持久......”

    越听到后面越觉得不对味儿的柳知县，真觉得自己这等雅人，同赖六这等污泥般的市井人物交谈，简直就是在受罪。

    尤其见赖六这会儿还没品砸出自己的用意，柳知县更是没了耐性，直接开口道：“赖六，本官为了维护你，可谓劳心费力！难道，你便不知回报一番本官吗？”

    赖六还是一头雾水，怎么仔细看柳知县那笑眯眯的眼神儿，也理解不了眼神儿里的含义。可为了不让知县大人小瞧，赖六也只好壮着胆子，不懂装懂瞎猜道：“大人，那个......我这就回去，再取一百两银子来孝敬您老。”

    再拿一百两，合上这五十两，那就是一百五十两！

    这比何瑾要的一百两还多！

    不过。市井无赖赖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给何瑾一百两，那就相当于扔水里了。可拿出一百五十两给知县，从此便能傍上官府这颗大树，以后自然好处多多！

    这笔账，赖六还是算得清的。

    可就在赖六都舍得大出血之上再出血的时候，却见柳知县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骂道：“赖六，你简直朽木不可雕也！本官冒着得罪京城贵勋的风险，难道只看中了你这一百五十两银子？”

    赖六吓得一下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告罪。

    可那心里，真是感觉日了狗：一百五十两还嫌不够？你这是想要我倾家荡产。 。卖老婆孩子啊？可就算我舍得卖，我家那母老虎婆娘，谁又敢......等等，莫非是知县大老爷口味独特，就喜欢我婆娘那种泼辣的胭脂马？

    天可怜见，柳知县没有洞察他人心理的本事儿，要是知道赖六此时竟想着把他那粗笨丑陋、还泼蛮不讲理的黄脸婆送给自己......柳知县保证，当场不把赖六打死，他就跟赖六姓！

    他娘的，什么是胭脂马，你这土鳖到底懂不懂？

    胭脂在前，说明有姿色，再加上有性子、有脾气，才叫胭脂马。你那婆娘，哪里是什么胭脂马，分明就是头猛犸战象好不好？

    然而，水平层次毕竟不在同一线上。。柳知县又这么拿捏装蒜，只能导致这样沟通不顺畅的尴尬结果。

    最后万般无奈的柳知县，还是向现实低了头，几乎咬牙切齿地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本官要的，是何瑾名下的那十五顷良田！有了那个聚宝盆，多少一百五十两赚不过来！”

    这话说出口，柳知县心也好苦：唉，自己怎么就碰上这么一头蠢猪？钱财田产这种事儿，让自己这种雅人亲口说出来，多俗啊......

    可柳知县心里苦，赖六心中却唯有一个卧你个大槽！

    柳竖，你特么脸真大，心真黑啊！就办了这么一点点的小事儿，便想将何瑾名下那十五顷良田给吞下？

    这，这真是读书人心狠起来，简直比土匪强盗厉害多了！

    这一刻，赖六肠子都快要悔青了：若是乖乖给了何瑾一百两银子，也就肉疼一阵子。可给了柳竖这种人，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自己怎么就这么糊涂，一不小心就贪小便宜吃了大亏？

    就在赖六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柳知县那里又发话了：“行了，别一副哭丧脸，跟本官要了你命一样。实话告诉你，你这次若是按本官的交代去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莫要忘了，何瑾名下那十五顷田产，可是皇家赐予的，本官焉敢明目张胆地收下？还不是要挂在你的名下！自此以后，你有了本官撑腰，十五顷田产还不是很快就变成五十顷、一百顷......”

    后面的话，赖六没有听清。

    因为他激动地实在听不到了，这一刻。他只觉被一块天下掉下的猪彘肩砸中，美得都快要飞起来。

    再看柳知县那副平平无奇又得意非凡的脸，赖六满心只有高山仰止的崇敬：高，实在是高！不愧是知县大人，这手段水平，简直比自己厉害百倍！

    一时间，一副体面、美好、上档次的生活画面，似乎就在赖六眼前徐徐展开......

    只是。 。两人谁都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春景胡同里的一处小院里，也有一场小小的酒宴。

    其中一位十六岁丰神俊朗的少年，正惊讶地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说道：“原来那狗知县，竟是在惦记着我府中名下的十五顷良田？！”

    这话一落，酒桌上年长的一个衙役，立时气得拍打了那年少衙役一巴掌，骂嚷道：“喝了点马尿，嘴上就没把门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岂是你能乱说的？”

    年轻的衙役有些不服气。。睁着惺忪的醉眼道：“公堂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事儿？我是看这小公子可怜，才跟他说一说。爹啊，人家公子是读过圣贤书的，不会出去乱说的。”

    说到这里，那衙役就望向何瑾，道：“小公子，我说的对不对啊？”

    “嗯，非礼无言，这圣人古训，学生还是懂的。更何况，这种事儿无凭无据的，我一外乡人乱说出去，只会给自己招灾。两位义士的关照，在下是记在心里的。”

    何瑾悠悠说着，可那藏在桌下的手，却死死攥了起来。直掐得手指节泛白，才好不容易止住了胸中那股子滔天的恨意。

    柳竖你个王八蛋，余生可千万莫要我发达了。否则，那一日便是你的末日！

    不，就今儿这事儿，也不能让你舒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