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归去正好

    波光粼粼的水面，青山迢迢的两岸。

    来时的景物，与此时并未多有多大的变化。唯独改变的，是这渐渐转凉的天气，还有河面上的船。

    当然，最不一样的，是船头何瑾的心。

    在定兴盘桓将近小半月，处理完琐事的他，这会儿终于登上了回京城的船。

    此番一行收获颇丰，故而他坐的船，也不再是人杂味重的寒酸乌篷船，而是一艘实木宽大的商船。

    船头没有了光着膀子的艄公，使得何瑾这位俊美公子，更成了拒马河上独一无二的风景。然而，身后的福伯却看得出，少爷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说实话，此番入定兴的结果。福伯是十分满意且激动的。

    从赖六家中抄出来的银子，足足有一千五百多两，再加上房产、家什、田亩一类的，价值早已达到了两千多两——这对于渐渐落魄虚弱的定兴伯府，无异于一颗十全大补丸。

    而且，钱财什么的不过身外物。最让福伯欣慰的，是自家少爷经历这一事后，一下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办起事儿来面面俱到，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从赖六家里抄出的家什，何瑾当即要求公人们就地拍卖——是的，拍卖。

    这种做生意的方式福伯闻所未闻。 。效果却好的不得了。非但半日里便将一些用不着的家什扫卖一空，而且价格还出奇地公道。就连薛仁看到这一幕，也言要禀告县衙，日后抄没家产便按照这等方式处置。

    除此之外，赖六家中大部分能用的事物，何瑾基本便没怎么动，言留给下一任庄主住用。还有那些银两，何瑾也只拿走了赖六贪墨的七百两及柳竖的八百两。

    剩下赖六勒索巧夺庄客佃户的黑心钱，全让他亲自退还给了庄客佃户，赢得了那些庄客佃户们的衷心感恩。

    唯独让福伯有些不满意的，便是何瑾只痛殴了柳竖那狗官，拿了他八百两银子。

    在福伯看来。。那等阴毒狠辣、鱼肉乡里的狗官。就该被少爷一纸诉状告到府衙或吏部，扒了那身赖以作恶的官皮。

    “福伯，你当真以为我们只要上告，就能扳倒那狗官？”听着福伯先是激动、后又不忿的唠叨，何瑾微叹了一口气，转头言道。

    “为何不能？”福伯有些诧异，开口道：“那狗官不是用了印吗？现在那份转让文书就在我们手中，少爷为何不替定兴百姓做主，除去那颗毒瘤？”

    福伯说的不错，此时那张文书，的确就在何瑾的身上。盖因上了这艘客船后，三人便看到了等候多日的吴老汉。

    当初何瑾将文书交给吴老汉后，便告知吴老汉先躲到这个渡口，探听一番县衙里的消息。

    倘若事有不虞，那吴老汉必然会尽快上一艘快船赶赴太平县，将事情告知定兴伯府；但随后事情极为顺利，吴老汉自然便等到了何瑾，一同向太平县进发。

    尝到了何瑾这个故事库甜头儿的吴老汉，这时已经心甘情愿地上了何瑾的贼船，打死不想下去了。

    尤其参与了此番智斗知县一事，吴老汉更觉得何瑾是个人才，想着用后半辈子抱紧何瑾的大腿，看看能不能修一个晚年幸福的夕阳红。

    “福伯，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柳竖那个狗官虽然只是一介知县，但七品县令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是根正苗红的进士出身，属于文官系统里的一员。”

    何瑾语气有些低沉，缓缓解释起来：“虽然我对这世界的文官体系还不太熟悉，但至少知道文官势力有多么庞大。”

    “单是同一个省的出身，他们就能结成乡党；同一年考上举人进士。他们就是同年；被同一个提学道圈点，那就有同师之谊......柳竖看似只有一人，但事实上动了他，便相当于动了一部分的文官系统。”

    说到这里，何瑾的语气不由有些苦涩，又点明了一句：“更何况，我的身份还是勋贵之后，一个落魄到没什么故旧人脉的勋贵之后。”

    福伯两眼迷茫，有些听不懂何瑾到底在说什么：勋贵之后，难道不好吗？多少平民百姓，恨不得今生修够了好事儿，来世当个投胎小能手，成为勋贵之后。

    可事实上。 。何瑾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勋贵之后的身份的确有些不妙。

    纵观整个历史，便可知一个朝代创立后，便会经历一个转型期。

    最显著的变化，就是武将勋贵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而在沙场上连一个普通士卒都拼不过的文官，却会高踞朝堂、指点江山。最后在皇权的推波助澜下，便会文尊武卑，使得文官们压得武将勋贵们抬不起头来。

    文人骨子里崇文鄙武，这是无法改变的天性。

    眼下的大明堪堪创立不过百年，正是勋贵尚未完全彻底退出政治舞台，文官们却以着强劲的势头后来居上的阶段。

    倘若何瑾真的不知进退。。将官司打起来，恐怕一不小心就会触及到文官系统那颗脆弱敏感的心。然后被文官们运用纯熟的政治手段打压，杀鸡儆猴给勋贵们看。

    何瑾不想当那只鸡，就算这种可能性很小，他也不愿意。

    因为他知道事情一旦脱离掌控，像他这种身是勋贵之后，却丝毫没有人脉能量的可怜虫，完全就会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总而言之，那张文书揣在我们身上，便可以引而不发。柳竖投鼠忌器，日后便不敢得罪我们，相反还会尽力帮衬照拂一番我们的产业。可一旦事情闹大了，柳竖狗急跳墙，我们反倒可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何瑾简单解释了一下勋贵的软肋，最后才无奈地对着福伯言道：“做任何事都需有度。眼下这等暂时的妥协，其实才是最好的结局。”

    “那这样说来，我们便要放过柳竖那狗官不成？”福伯听得一知半解，还是觉得不甘心。

    但何瑾这会儿却笑了，语气也带上了一抹神秘：“放过他，这怎么可能？就跟我们与赖六斗法一样，此时不过中场休息而已。”

    “我与柳竖毕竟结下了仇，在彼此的牵制下能不越线。但暗地里，谁又不想早日壮大起来，好将对手一劳永逸？”

    “少爷，你的话，我有些听不懂......”福伯有些羞愧。这次交谈，他非但觉得少爷长大了，更成熟得比他还老辣，辣得都让他有些不认识了。

    “听不懂就对了，有时候，无知反而是福呢。福伯，你的名字正是名至实归呀。”

    何瑾宽慰了一句。福伯也就退下入船舱听吴老汉讲故事了。毕竟，吴老汉的故事，可没何瑾的话这般佶屈聱牙。

    但福伯走了，但徐渭还在。

    此时的徐渭，精神状态比之以前好了不少，却还是嘿嘿露着门牙傻笑道：“公子，你说话真好听......”

    何瑾这会儿也笑了，拍着徐渭的肩膀感激道：“全是拜你指点，要不是你道出我需袭爵振兴的责任，还有让我看清县衙污秽险恶的面目。 。我恐怕还真的浑浑噩噩做着混吃等死的美梦......也罢，这次回去，你也不能再这样痴痴傻傻了。”

    说着，何瑾打开系统，查看了一番积分，道：“留下一万点，剩下的全转到徐渭身上。”

    此番何瑾在定兴所为，是真正的惩恶扬善，还通过县衙将效果最大化。故而结算后，系统给了13845点积分。

    这些积分用来彻底治愈徐渭，怎么也应是足够的。

    只不过，庙会上那次他对典猛男念念不忘，又看徐渭病情还算良好。。便决议留下10000积分用作召唤典猛男的储备。

    3845点积分缓缓注入徐渭身上，何瑾慌不迭地看向徐渭的眼睛，问道：“老徐头儿，感觉如何？”

    徐渭似乎愣了一下，眼睛瞬间恢复了一下清亮。

    不过半瞬后又被一层茫然的迷雾覆盖，嘿嘿傻笑道：“感觉......天要打雷了，下雨了，小黄狗不见了，呜呜！.......”

    何瑾脸色蓦然一垮，不过看着徐渭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眼泪的样子，不知为何就开心地笑了。

    尤其想起府中还有聪慧调皮的弟弟、可人娇憨的小月儿，还有性感美艳的后娘等他回家，笑容就更灿烂了。

    归去，夕阳正浓。

    “没关系，回到府中后，我就给你找一条小黄狗！”何瑾开口，一下就把徐渭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