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抗拒（1）

    第四日。

    2017年1月20日，星期五。大寒。

    雪依旧在下，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穿过阴沉沉的云层，柳絮般的雪花被朔风裹挟着，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开着车，朝东郊走，在万达的地下停车场停了车，穿过马路，走进一栋棕色高楼，乘坐升降电梯直接到一家名为“盛世繁华”的西餐厅。

    咖啡厅的装修很一般，感觉就像是网咖一样随意，但是环境还算安静，沙发也很舒服。在吧台点了两杯拿铁之后，坐在靠后的位置。

    桌子是棕黄色的，上面还有一圈圈树的年轮，看着很有年代感。头顶的金属边框的六角形玻璃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灯泡，发出浅浅的光。透过玻璃看到街道的中间有一家“郁可奶茶”，貌似很久之前和薛小凉还要一起开一家，只不过现在已经物是人非。正如那首诗写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令人感到搞笑的是，现在是深冬，连梅花都还没开呢，人又在哪里。

    “你好。”小五郎坐在了叶明皓的对面。既然叫做小五郎，自然不是真名。据了解是一家调料公司的老板，与妻子感情不和，已经到了要离婚的地步。前几日得知老婆出轨，于是找叶明皓来拍到关键性的照片，这样即便上法庭也能理直气壮地多分些财产。

    “你来了啊。”叶明皓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抱歉，来晚了。”小五郎今天依旧打着西服领带，很正式的样子，虽然今天天气难得的暖和，但是这么个穿着，估计铁人也受不了吧。

    “我也是刚来。”叶明皓说：“今天约你出来，是跟你道歉的。之前你约我吃饭，我也没有去，真的……”

    “千万不要这么说。”小五郎看到桌子上的拿铁说：“我能点个别的吗？”

    “请便。”叶明皓说。

    “麻烦帮我叫一杯白水就行了。”

    “服务员。”弹了一下手指，说：“一杯白水。”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托着盘子走了过去，说：“先生您好，您的水。”

    “哦，放在对面。”叶明皓看到晶莹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装着纯净的水。

    “先生，一会儿还有别的人吗？”服务员说。

    “没了。”

    “好的。”服务员离开。

    “你的事情还需要帮忙吗？”叶明皓说：“我可以免费为您服务一次。”

    “哈哈，不必了。”小五郎说：“之前都是误会。”

    “那，好吧。”叶明皓说。

    “这马上就要到饭点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小五郎说。

    “实在不好意思，我约了别人，改天吧，改天我请客。”叶明皓说。

    “好。”

    这时崔敏惠走进咖啡厅，看到叶明皓，径直朝那边走去。

    “那我就先走了啊。”小五郎说。

    “好的。”叶明皓站起来说：“再见。”

    “这是谁啊？”崔敏惠回头瞥了眼从身边经过的矮胖子。

    “哦，一个朋友。”叶明皓说：“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叶明皓看到崔敏惠完全被惊住了。

    她套着一件米白色皮草，抹胸显身材的及膝小黑裙，韩式盘头、复古色口红，成熟妩媚又不失典雅。

    “我脸上的妆没画好吗？”崔敏惠早就习惯于被男人这样看，所以有些厌烦。

    “没有。”叶明皓说：“我们是去做心理咨询，不是去走秀。”

    “我知道我是去看病，也没想要去走秀！”崔敏惠目光冷峻地看着叶明皓，说：“这样穿不行吗？”她把“病”这个字咬得极清楚。

    “行吧。”叶明皓说：“先坐下来。”

    “好。”崔敏惠坐在叶明皓对面，将手中的黑色闪光小包放在桌子上，看到面前有一杯咖啡，于是问道：“刚才还有别的人吗？”

    “是的。”叶明皓说：“你不是见到了吗？”

    “见到？你说话好奇怪！”崔敏惠皱起眉头，说。

    “我就是个怪人。”叶明皓说。

    “心理医生呢？”崔敏惠说。

    “约好的时间还没有到。”叶明皓说。

    “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饿不饿？”叶明皓终于找到话题。

    崔敏惠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把前面的咖啡喝完，然后盯着叶明皓看。她的眼睛不算很大，但很清澈，就像是孩童一般。

    “这里的西餐还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崔敏惠依旧没有说话，扭过头，透过窗户，看到天色已黑，马路对面的万达广场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被霓虹灯照成金黄色。行人大多数都带着帽子，从远处看就像是个企鹅。巨大的音响发出嘹亮的歌声，遮蔽了汽车的声音，穿过马路传到崔敏惠的耳中。这首歌她刚好听过，叫做《黑色毛衣》。这是周杰伦的第六张专辑中的一首歌，很有“钢琴诗人”肖邦的感觉。她依稀记得贴在衣柜上的破旧海报，周杰伦站在威尼斯没落贵族的华丽城堡当中，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西装，仰望黄昏。后来，她就喜欢上了枣红色，于是经常会把头发染成这个颜色。

    叶明皓缄默不言，看着崔敏惠的侧脸。

    《黑色毛衣》的音乐结束了，魔法也消失了。所以崔敏惠又从别的地方回到这间不算太大的西餐厅。她看到叶明皓的眼睛，阴郁，就像铅重的天空一样。

    “你有心事。”崔敏惠说。

    “我没有。”

    “有一天我会弄清楚的。”

    “你不会的。”

    “我饿了。”

    “好。”

    十九点十分，雪已经停了，但还有风。

    崔敏惠站在北大街的老凤祥门外，喧闹、明亮。人群在她的身边不断经过，聒噪不安；彩灯打在她的身上，迷离恍惚。她感到热，感到血液中的肾上腺激素明显升高——于是感到烦躁。

    “我们走吧。”叶明皓出现在崔敏惠的身后。

    “车停好了？”

    “嗯。”

    人行道。

    寒风。中国结样式的路灯。枝干翠绿的树木。美妙的音乐。

    过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崔敏惠跟在叶明皓身后，走了大约十分钟，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不想说话。她在酝酿情绪，一击必中的情绪。

    进入一栋直角形的大楼，里头回荡着崔敏惠的高跟鞋的声音。乘坐电梯来到五楼，明亮的走廊两边全是类似于办公室“小盒子”，而尽头有一扇木门。

    推开木门，看到一间休息室，里头西欧复古式的装修。与其说光线柔和，还不如说是光线阴暗，因为头顶的吊灯只有约四分之一在照明。

    左右边的棕褐色皮质沙发里面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金发碧眼姑娘，腿上盖着毛线材质的午休毯，正在看一本书，名为《追风筝的人》。崔敏惠知道这是一本畅销书，并且在各个书店都能看得到，但是他没有看过，连书皮都没有翻过。他不喜欢畅销书，不喜欢大众化的东西。喜欢小众，因为小众会代表品味。

    女孩见到有人进来，匆忙掀开腿上的毯子，绕过跟前的大理石桌子，朝叶明皓走去。

    “Hello！”叶明皓说。他上下打量着女孩，大概一米七的样子，高鼻梁、大卷发，身材纤细，五官端正，很有艺术气质。

    “你好。”女孩用较为流利中文说：“我叫Sally，不过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中文名字江牧文。”

    “我叫叶明皓，很高兴认识你！”叶明皓说。

    “我也是。”女孩开心地跟叶明皓握了握手说：“你很像哥特风格里面男主角，消瘦、苍白、棱角分明带点儿病态的样子很招我喜欢。”

    “还好还好。”叶明皓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是胃病造成的。而这胃病和他自己有莫大的关系。如果一个人大冬天经常喝冰的啤酒和咖啡还不得胃病的话，那么真的是天理难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