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他握住的手

    饭后两老人急着回乡下，一担心家中八十多岁老父，圈里屋外的猪牛鸡鸭需照管，二来乡下骗子和贼娃也需提防。虎青说，住一晚上天塌不下来。娘说，你们兄妹生意刚上路，正爬坡过坎使劲，爹妈而今眼目下还扭得动，种一点收一点，儿女负担轻一点。真到我们人老眼花那一步，你们再管不迟。家里是没啥值钱的，偷个瓜盗个果倒不心疼，猪呀牛被盗就不划算。

    虎青还要央，父亲说，村里虎勇兄弟俩跑外务工，父母单门独户在家，前些日子他们爹老汉检查出食道癌，妈老汉进城买药，返家遇上一自称民政局的年轻人，要去她家了解情况定点帮扶，并用摩托车把她载回家。年轻人有模有样了解完情况，取出一沓包捆好的钱钞交给病人，说是帮扶款，反复叮嘱老两口保管好，不能擅自拆开，因他的领导怕手下工作人员贪污，包扎好的帮扶款都作了记号，隔天领导会来检查，检查后可随便用。老两口千恩万谢后，年轻人让他们给点辛苦费意思意思，女主人稀里糊涂把儿女凑的治病钱，用来打发了恩人。两天后女儿回娘家探望，拆开帮扶款，除了面上两张真钱，当中全是冥币，女主人当场怄得要跳青衣河。

    虎芸说，这些遭天雷轰的哟，救命钱也敢骗。她回铺子拿来一条香烟，一袋茶叶，几袋芝麻糊和一些饼干点心，让父母带回家。虎青要给父母各挑一双新皮鞋，两老人坚拒不要，说幺女生意还没上路，如此破费他们心不安。

    虎青急得跺脚，金兆珉忙劝两老人收下鞋子，算他送二老的见面礼。他掏钱给虎青，虎青不接，对他说，我爸爱喝酒，你就买两瓶好点的酒吧。虎芸说，那我去铺子上拿，只收本钱。虎芸取来两瓶酒，老人把东西放背篼，吩咐金兆珉后天去虎家，虎青两个哥哥那天要回来。

    送走老人后，虎芸领飞飞回自己铺子，鞋店剩下虎青和金兆珉，二人略显窘蹙。隔壁茶室女主人过来，讲牌桌三缺一，邀虎青临时凑局。虎青面露难色，金兆珉说，没关系，我帮你守店，价格不清楚，我过来问你。晚饭算我的，烧菜做饭的手艺我还马虎。

    虎青笑道，男子汉会烧菜作饭，我要给你加分。金兆珉说，穿衣吃饭，脚杆跑断，你一弱女子能开店谋生，遇到你，我三生有幸。虎青说，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有位好姐妹，刚结婚不久，她说男人婚前像孙子百依百顺，婚后像老子发号施令，女人婚前像天鹅爱飞就飞，婚后像鸭子想飞难飞。

    金兆珉说，国外有句格言，房子和财富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下的，而一个可人的爱人，则是从上帝那里得到的礼物。我想财富我俩可一起创造，而你是上天对我的青睐，若你天鹅变鸭，则是我对上天的不恭，我怕遭天谴的。虎青听了，脸上红云霞灿。

    茶室女主人打趣道，男人的甜言蜜语带股文化味，威力抵得上原子弹。我那口子木头人一个，这多么年来，说过有点意思的话只有一句，两口子过日子，就像一双筷子，谁也离不开谁，酸甜苦辣都得一起尝。我说去你娘的筷子，老娘不会一根筷子戳着馒头吃。

    金兆珉和虎青莞尔一笑，茶室门口来了熟客，女主人忙招呼进去坐，又带点坏笑对金兆珉说，热不过火口，亲不过两口，我不打扰你们小两口说悄悄话了，男嘴甜心不坏，只能眯着眼睛看，妹子心里也不自在。她说完笑着回茶室。

    虎青脸上又添新红，说茶室女人说话怪头怪脑的。金兆珉笑道，她在教唆我犯错，我还是有心无胆。虎青脸绯红，鼓眼嗔怪，看你表面老实，肚子里油话二话只多不少。金兆珉说，那我把舌头挽个疙瘩。虎青不理他，他讪讪没趣，找水杯喝水，虎青把自己的口杯推给他。

    金兆珉接过一气喝光，虎青说，你吃了一肚子盐？喝水像头牛。金兆珉说，我牛饮，都怪这白开水比蜜甜。虎青媚眼剜他一眼，掩嘴欲笑。醴泉无源，芝草无根，多年来金兆珉深信不疑，眼下他觉得自己错了，他分明从虎青的瞳孔里看到灵泉，美好有源可溯，久违的柔情沽涌成河，他生命的河床，水流将再无停息，会在他的心底日夜流淌。

    两颗甜蜜明朗的心，屋檐和天空都被他们抬高。两人愉快聊起儿时趣事和家人。虎青说，我小时最爱溜出去刨野地瓜，六月六地瓜熟，九月九地瓜走，这期间我是不顾炎天暑热的，溜到地瓜藤蔓延的山坡，拨开挤得其它草木忍气吞声的叶丛，探宝一样搜寻那红红的，软软香香成熟的野地瓜，刨到了，不及清洗，衣襟上揩一揩，掐头去尾后丢进嘴里，那个香甜侵彻心窝坎。刨地瓜最怕刨到母猪壳，里面一大包虫子，恶心又吓人，但难不倒我，一看二摸三嗅，刨到的地瓜子，保准颗颗香甜可口。

    金兆珉说，可惜你捡到金子又扔了，母猪壳里的虫子弄出来，漂洗干净后，用油焗了又香又脆。我鼻涕横起揩的时候，喜欢钻竹林捉笋子虫，勾松木里的香钻子虫，灶膛里烤熟了吃，香得下巴掉地。那时候嘴馋饿得快，一根肠子老是闲半截，家里总笑我干筋筋，瘦壳壳，吃饭要端大缽缽。

    虎青听得抿嘴笑，她说，你喜虫子我喜花，我家院子外边的黄桷树，一到春分地气通，树枝间拱出一个又一个浅红芽苞，嫩嫩的，两头小中间鼓，几乎一夜之间满枝丫。芽苞的苞片好看又好吃，酸酸甜甜。洋槐花当然不能放过，摘一篮子花苞回家，掺面粉里烙饼吃。春末夏初，满山满坡的桑树，枝叶间的桑果由青渐红到黑紫，摘下丢嘴里，甜滋滋的，尽情吃个痛快，小嘴染成黑圈圈。一回到家，家里人就笑，哪家的小花猫跑来了？

    金兆珉说，我家的小花猫走丢了，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虎青羞红上脸，恰似晴空霞光一抹。

    聊到自己的哥姐，虎青说，大哥虎威自小厚道疼人逗人爱，二哥虎武眨下眼晴都是个怪，狗过路都要打一棒棒，多少有点讨人嫌。乡下来客，主人家做茶食，都会多做几碗端给左邻右舍的老人。邻居端给爷爷的茶饭，爷爷常让小孙娃子们分着吃，大哥吃上两口，就放筷让弟弟妹妹吃，二哥从来不客气，碗一到手稀里哗啦吃个精光，汤都不会给后面的人留下一口。大哥会收拾人，硬柴偏用软柴捆，有回分一个梨，大哥故意背向二哥，切成一大一小，刚一切完，他抓起少的那块梨就跑。二哥以为大哥手里的梨大，不想吃亏夺门就追，大哥有意让二哥撵上，不情愿似的让出手里的梨，回去把那一块大的梨让我吃。金兆珉说，大哥确实厚道有情义。

    二哥儿时糗事，让虎青有说不完的话。虎武调皮全村出名，打架骂战十回里，九回有他。上村小时和一同学吵架，骂不过，也打不人家，放学后他经过吵架同学家门口，指名道姓直呼同学爹妈名字猋脏话。同学父母那个气，恨不得吃了自家娃儿，以为是他招惹了虎武，不分清红皂白就揍一顿。

    上中学后虎武旧习不改，有次数学老师讲完例题，黑板上出了几道题目，准备抽学生上来解题，虎武没听懂怕抽到自己，见同桌伏桌打瞌睡，忙小声叫醒说，老师叫你擦黑板。同桌迷迷糊糊站起来望着老师，老师以为他自告奋勇要上来解题，赞许点头。同桌就上讲台，三下五去二把黑板擦干净。教室里安静几秒，突然响起掌声，老师脸绿成青菜叶，事后揪出虎武回去请家长。

    暑假爹妈让他背背篓出去打猪草，他先到青衣河洗澡戏水，回家怕交不了差，悄悄跑别家红苕地里割苕藤，傻不拉几把一块地割成光光头，他背娄背回家，别个也很快找上门来。

    金兆珉听了说，男孩子小时候都比较淘气，七岁八岁狗都嫌，就是冲我们讲的。我小时候在河沟里捉了大螃蟹，用细线系只螃蟹腿，拴在饭桌下，吃饭时，碗里故意漏些饭菜，掉在螃蟹背上，鸡呀狗呀过来抢吃，不是狗舌头被夹，就是鸡冠子被钳，无不疼的大叫乱窜。我还爱用卫生球地上画个圆圈，捉了蚂蚁放中间，看它们在圆圈里来回转，就是爬不岀来。最糗的事是一次放学回家，偷爬金光生家李子树摘李子，不想树上有个蜂笼包，李子没摘到，蜂子追着蜇，我哭着喊着飞跑回家，可恼金光生在背后拍手大笑，高唱癞疙宝，方脑壳，说你就是个哈拙拙，不拐弯，走直角，蜂子不蜇你，还会蜇哪个？

    虎青噗嗤一笑，笑谑里带着关切说，痛惨了吧？谁叫你顾嘴不顾身，你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金兆珉说，头上蜇了几个大包，肯定痛安逸了。我哥气不过，他晓得金光生家别处地里还有棵李子树，白天侦察好哪根树枝李子多又好，晚上提刀出去弄断，扛回来让我把李子吃够。虎青笑道，你摊上一个好哥哥，不给果子就砍树，好有大哥范儿。

    吃过晚饭，金兆珉邀虎青去镇街电影院看电影，影片居然是部国外爱情喜剧片，片名《理智和情感》。

    电影讲述女孩黛希伍德拘谨保守，一颗沉睡的心，亟待内心情感的冲击来唤醒。妹妹玛丽安娜却常被英俊男士所迷倒，尤其是那些脸上留有鬓角，骑着骏马的绅士，他们会在雨中突然现身救她于危难之中，哪怕她只是患了一场重感冒。

    两姐妹父亲去世后，同父异母的哥哥和他势利凶悍的老婆，把姐妹俩扫地出门，两人栖身一间小木屋艰难度日，心中却期待自己能美梦成真，嫁个善良而富有的丈夫。内向的姐姐却不幸发现她的心上人已和别人秘密订婚；热情似火的妹妹，苦恼一位经常来拜访她并大献殷勤的潇洒绅士，总是领会不了她的暗示。但这两位绅士并非她俩想象的那样不解风情，他们热情专一，姐妹俩最后都找到自己成熟的绝佳伴侣，一起在乡下一个迷人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

    电影中华丽的服饰，浪漫的爱情和宽容的骑士风度，让观众大饱眼福，视觉和情感的冲击力，令人不容抗拒。金兆珉似乎感应到虎青心中对未来的祈祷，他悄悄伸手放在她手上，她没有拒绝！他大胆将她的手握紧，她有祈祷的话，就放他身上应验好了。

    他握住的手，手指修长，手心似在津津生汗，软软糯糯的手掌一溜小茧，如猫咪掌心和趾缝处的小肉垫。一股由衷的踏实感，被他满满握在手里。他怜爱按捏她掌中小茧，猫咪的肉垫予它减震散热消音防滑和感应，今后他和她，也许会行经一段异常艰辛的路，她掌中磨砺的像思绪精微细致的小茧，就是为缓冲他从前的悲观而有的。

    周天华跟他谈论过自己大学城乡同学的差别，城里家庭条件不好的同学，在校园里有时比农村来的同学处境尴尬，他们的家境在城里虽不太好，但本人从小也没受过太多的苦，城市却赋予他们过分敏感的自尊和极易膨胀的虚荣，对困难和不解最易逃择逃避，走大路怕水，走小路怕鬼，有心下蛋，无心抱窝。反不如乡下来的同学，从小吃苦耐劳，对困境窘况能坦然面对，敢撒开手掌放开腿就地起炉灶，生活对他们而言，从来就不是一座水晶的阶梯。

    而今眼目下，他握住的就是那份谦恭坦然，她说跟，或者不跟他，她的手就在他的手里，不舍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