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拜德不拜寿

    天明雪止，吊唁客陆续登门。吹鼓手坐灵堂前，逢客进行灵堂拜奠，他们先击鼓三下，随后锣鼓、铳铙等齐鸣。金兆珉随金校长身后，引客入座，递茶倒水。虎青随兆珩媳妇择菜洗锅涮笼递盘，作了掌厨大姑父下手。妯娌俩手脚麻利，眼尖脑灵，一人锅台前转到锅台后，一人锅台后转到锅台前。两人暗暗较上劲，忙而不乱，竞而不破。大姑父夸金师母上辈子好事做得多，修来两个好儿媳妇，能干又漂亮。这可是一代好媳妇，三代好子孙哦。怎么算都赚了。

    金师母藏住心中高兴说，金家屋里媳妇论能干，没几个能比上兆勇的娘。人家年轻时敢杀猪，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五分钟过命、挺猪、吹鼓，八分钟开膛架，十多分钟剔完一头猪的骨头。

    金师母话音未落，灶房门口响起笑声，兆勇娘跨进门来笑说，我就说我耳朵在发烧，果然是有人在背后讲我的小话。你放着两好儿媳不夸，排揎我有啥用？这娘夸闺女不算夸，婆婆夸媳妇才是花嘛。

    金师母说，唉呀，篾多闲缠，话多闲言，这说曹操，曹操就到。兆勇娘系围裙捋衣袖，欲上前帮厨。金师母推她出门说，你来是客，粗活哪能劳烦你？兆勇娘笑说，我说到就到，你不用客套，兆琛爸啥时候回来？金师母说，一会儿就到，老三刚去人和镇街接人去了。兆勇娘颇懊悔，我两口子要早走一步出门，良达就可和老三一起去接人。

    金兆琛随金处长一起回来，送方老太最后一程。父子俩进院门直奔灵堂，在方老太灵位前叩首长跪。金兆琛眼眶泛红，泪落地成泥。兆勇娘等金处长父子俩起身，悄悄示意金良达，金主任赶紧又去老人灵位前跪拜一番。

    金处长和亲友乡邻一一寒暄，众人争相和他握手致意。兆勇娘却扭到金兆琛夸，你是金门俊鸟，命好人帅，爹妈又摊得好，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

    金处长听见说，现在的年青人不能乱夸的，他们成长虽享受了顺境，但他们吃的苦头，不会比我们年轻时吃得少，慢慢懂得很多东西不努力，就无法争取到。当初他们出身社会后，才发觉现实中竞争的残酷性，随之他们最大的问题来了，他们诉求太多，付出想少。

    金主任接过金处长的话说，您说的都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娃的想法，他们起点高，眼光也很高的，工作非常好，收入也不少。小地方长大的娃，就不会这么想。我家兆勇大学毕业，不愿呆镇上，跑到沿海混，无根无基，混得不如人意，整天烦闷，浑身不带劲。

    金处长说，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民风淳朴，心肠最热，割不断的亲，离不开的邻，留得住乡愁。古新井乡志就曾这样赞美过金家寨村：一乡孝义最堪风，却与他乡少不同，锣鼓钲铙助丧事，丧家有事当佣工。这分明是眼前各位乡邻的写照嘛。大城市高楼林立，家升到半空变成一个门牌号，人与人之间，失去许多交流的触点，每个人都很留心锁好防盗门，但很少人留心隔壁邻居的姓名。

    乡亲们笑，有人说，城里人不如我们懂情？金处长你说笑呢。我们怎么都觉得，城里人脚底闪光，走路不荒。不愁吃，不愁穿，高高兴兴每一天。哪像我们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米不够，水来凑。

    兆勇娘说，大家别吭气，我来说两句。穷死也是家，丑死也是妈。你没生在机关大院，心理不平衡没用，这福气是别个几辈子修来的。大家回去积福行善，不愁猪羊满圈。大伙见这话突兀不中听，悻然散去。

    兆勇娘掉头央求金处长，让他为金兆勇谋个差事，弄身边替金兆琛作个伴，野鸭子伴着天鹅飞一飞。金处长还未答话，金兆琛在旁大包大揽，让她递话金兆勇，辞职先去他家住着，他会督促老爸，为金兆勇找个好工作。兆勇娘忙千恩万谢，金处长不置可否一笑。他没看见金老师，问大哥哪儿去了。金兆珉回父亲扛把锄头去了竹林。金处长一听，拔腿就奔屋后竹林去，老远看见金老师在挖竹笋。

    方老太生前说金处长喜吃竹笋，金老师留了心。他在竹林里试着倒扣石臼覆盖幼笋，期待幼笋在石臼中长笋不长茎，待二弟有朝一日回家食用。可惜他不识竹性，竹林里的竹节稀壁薄，是剖篾编制各种竹器佳料。唐王勃《慈竹赋序》称广汉山谷，有竹名慈，生必向内，示不离体，修茎巨叶，攒根沓柢。说的就是这种竹，川中人家房前房后常栽植。又称子母竹，宋人诗云：蜀中何物灵？有竹慈为名。一叢阔数步，森森数十茎。高低相依赖，浑如长幼情。

    青竹绿林中，金老师发白背驼。金处长唤声大哥，金老师抬头憨笑。他不无歉意说，这笋出得不好，不晓得吃不吃得成？金处长说，今年挖一笋，来年少笼竹，为我一点口舌之好，不合算啊。再说这慈竹长的笋，含有大量苦瓜素，烹饪若不得法，赛过黄莲苦。人们食用的笋，多是单生毛竹，或麻竹类的嫩茎。我们这个地方的竹子，还缺少这方面的品种。

    金老师杵着锄把不好意思说，这竹性没摸透，我做的都是些无用功。金处长忙说，大哥您会错意！您的苦心厚情，我已承受不起。落叶归根，游子思亲，身在他乡，始终迈不过乡愁这道坎。兆珉二婶在城里买鸡蛋，专挑老人的鸡蛋买，价格上也从不争论。即便有人告诉她那些鸡蛋，是假冒的土鸡蛋，她还是宁愿相信，这就是正宗的土鸡蛋。她买的哪是鸡蛋？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乡情。虽然她内心希望，那些卖鸡蛋的老人没有骗人。金老师正想说些什么，金兆珉过来报信，说大堂伯金教授来了。

    金教授灵堂祭奠方老太，恭恭敬敬跪地三触首。亲友乡邻窃窃私语，都说金教授膝下黄金重，拜德不拜寿，能让他屈膝的，往常只有自家祖宗和父母。金老师兄弟仨忙上前回礼，金主任也离座过来握手寒暄。金教授一如既往神闲气定，声洪音朗，和他人谈话，决不轻易放过讲授掌故或释疑解惑的机会。

    金教授问良昌支书，人和镇至县城的公路，我记得上面拨款大修过，为何这路依然破烂不堪？我上车后，人困顿想打会瞌睡，告诉司机车到人和知会我一下，不要让我错过下车地点。司机笑道，车到人和不用喊，那路况颠也要把你颠醒。果然这一路上，车颠人晃，乘客上牙巴快和下牙巴打架了。

    良昌支书说，我听说承包修路工程的老板，后台硬得很。路修一个薄皮皮，弄个猫盖屎。年年修，月月补，既不换工地，又不用跑业务，随时都有活路做。如果路一次修得好，下一年就没事干，没事干就没钱赚。所以这路就这样，坏了又承包重修，甭管米，甭管糠，抻着口袋往里装。镇上管事的，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教授疾心痛首说，这样的路一看就让人心痛，农村争取个项目不容易，国家费了灯油，灯却不亮。一群败家子，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各拉各的套，各坐各的轿，无法前进会后倒，糟蹋了民心和国家好政策，败坏了党和政府的形像。

    汪忠实插话说，镇上有些当干部的，把他们还原成平头老百姓，保证思想比我还落后。和他们打交道，只有他们吃肉的份，软骨头也是自已嚼，一不小心，连我们的碗都扒拉过去了。金校长瞪他一眼说，别个都不如你，吃人饭，说人话，不做人事，逢人乱讲，遇事乱闯。烂泥糊不了墙，朽木当不了梁。

    汪忠实受金校长一通抢白，大感委屈。他说，我们村的老梁，先在家种菜，菜不好卖转行养猪。猪生了寄生虫病，老梁请兽医看病，买了几十片敌百虫。猪治好药剩两片，老梁觉得药花了钱的，丢了可惜，想自己闹肚子，肠里可能也有虫，就把剩下的两片敌百虫吞下肚。这下老梁中毒差点送命，卫生院洗胃输液花了八百多块，后悔的想跳堰塘。可村干部却嘲笑老梁，说他脑壳遭门夹扁了，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金教授说，老百姓渴望摆脱贫困，却力不从心，为贫穷所窘。我们的干部，必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无形。要想事合理，须拿老百姓比自己。在汗水和着泪水流淌的地方，若不能催生出繁荣的果实，是人民公仆的失职。柴门风雪寒，百姓盼温情，干群手拉手，困难迎着走。这样我们的国家，在迈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具有足够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完全避免滑入西方的重力场，走进一个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