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八店伙计2

    今天的活跑得很顺，统共五封信，从东直门到鼓楼，再去西直门转太庙，半天时间，五封信全部送到。凭借着儿时在山里蹿上蹦下的底子，在这北平府里跑个腿送个信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这样的差事，三五天才能赶上一回，并不是长久之计。

    可数着手中的铜板儿，陈平安还是开心地笑了。

    整整十个铜板，可以让他吃上两天的饱饭。一想到吃的，少年的肚子不免咕咕的叫了起来。是啊，从一大早起来，溜溜的跑了三四个时辰，不饿才怪。

    紧攥着手中的铜板，陈平安朝着包子铺跑去。

    二狗包子铺，是北平府出了名的地头吃食。两文钱一个，巴掌那么大。薄皮儿大馅儿，十八个褶儿，一口咬下去，都吱吱的流油。

    陈平安已经十来天没占过荤腥了，这家的包子，对于现在的少年来说，那就是顶天里好吃的奢侈佳肴。可要知道，平日里他都是啃着一文钱两个的白面馒头过活，别说荤腥，能有口咸菜吃，那都是因为老天开眼，让他多赚了几个铜板儿。

    看着远处排的老长的队伍，少年小心翼翼的捻出了四枚铜板儿。

    同样是四枚铜板，只能买两个肉包子，勉强够吃一顿的。可要是买馒头咸菜，就足够吃两顿饱饭。纠结了许久，陈平安还是觉得吃上一顿包子，大不了晚上省下一顿，明天再多赚几文钱。

    肚子里还在精打细算的少年冷不丁的瞥见道边上，有个卖旧书的摊子，那个平日里靠着说书挣钱的老头子，正一边摇头晃脑的翻阅着一本古书，一边哼唱着一首荒腔走板的民间小调。

    年轻人搓捏了一下手中的铜钱，还是大步走到了老者的书摊前。

    “左边那一堆一文一本，中间的这些归置好的五文一本。最右边那些成套出售的，十文钱一本。不还价，不赊账。看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人抬都不抬眼，依旧翻看着手中那本不知何人所写的志怪。

    陈平安苦笑了一下，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些旧书。左边的是他从小就看过的一些蒙学书籍，还有洪武爷颁布全国百姓都要的《大诰》。中间那些则是四书五经这些圣人典籍。而最右边的，却是一些前朝流传下来的志怪。

    犹豫了许久，少年递过了一文钱，从左侧的书堆里，挑选了了一本还算完好的《礼记》。

    老人也没说话，只是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年。

    怀揣着用一文钱买来的书，陈平安扭头看了看依旧排着长队的包子铺，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那条臭气熏天的窝棚巷走去。那里还有一个卖馒头的摊子，四个馒头加上一碟咸菜才三文钱，还有免费的茶水喝，挺好。

    脸上重新恢复了神采的少年迈着疲惫的步子朝远方走去，

    窝棚巷入口的茶水铺子，陈平安正一边看书一边啃着一文钱两个的馒头。只不过馒头被少年从中间掰开，里面夹着这家店特质的咸菜丝，用陈平安的话来说，跟吃包子一样。

    说起这家的咸菜丝，还真的是别有风味。普通的腌菜丝加上葱花和糖，翻炒出来的咸菜中透着一丝甜味儿，配上热气腾腾的大馒头，的确是穷苦人家都能吃的起的美味。

    囫囵的吞掉一个馒头，陈平安将两个馒头夹好咸菜用纸包好揣进怀里，这可是一顿晚饭。剩下的那个馒头，沾着碟子里的咸菜汤，三口两口的也进了少年的肚子。

    痛痛快快的喝了一碗淡的跟水一样的茶，少年抹了抹嘴，放下三文钱后起身朝着自己那个杂草窝缓缓行去，一边走，一边翻看着手中的那本新买的《礼记》。

    吱吱吱！

    一声声鼠鸣不知从何处传来，中间还夹杂着猫叫和爪子抓挠的声响。

    陈平安抬起头，顺着声音一路找来，发现巷子的角落里，有一只大黑猫抱着一个酒坛子不知道在干什么。那一声声凄厉的鼠鸣，就是从酒坛子里传出来的。

    好像是有只猫追得慌不择路的老鼠掉进去了，但是因为坛口比较小，猫儿进不去，只能围着坛子僵持。

    看到这一幕的少年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到同样被逼的走投无路的自己，于是乎上前几步，将黑猫赶走了。他凑到坛子边，看见里面竟然是一只比成年人拳头还要大的白色老鼠，额头上方竟然长着一撮金色的绒毛，看上去十分神异。

    陈平安把坛子放平，轻声呼唤道。

    “鼠兄，出来吧，那只大猫已经被赶走了。”

    等了片刻，白色的大老鼠探头探脑的钻了出来，警惕地看看了四周，随即把目光转向面前蹲着的少年。有那么一刻，陈平安甚至觉得这只老鼠的眼神中有着跟人类一样的情感，摇了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少年继续说道。

    “今日撞到了也算是缘分，以后要小心点，不要再被猫儿捉到了。”

    说罢，少年站起身，一边看着书，一边朝着那间破屋走去。而留在原地的大白老鼠，则是转过头，凝视着走进屋子的少年，许久，许久。

    入夜，昏黄的油灯下，陈平安依旧抱着那本新买的《礼记》认真的读着，虽然里面很多字和语句他看不懂，但是他喜欢看书的感觉，似乎只要是看过了，这些学问就会长在他脑子里。穷文富武，他知道，以他的家境，学武根本学不出什么大成就。先不说没钱拜名师传授武艺，就算学会了功夫，整天大伤小伤的，光是看病的费用和那些补品的钱，就负担不起。

    武道这个东西，距离他太过遥远。还是读书更适合他，他也没想过做什么大学问，也不打算考取功名做啥子大官。他就想着多知道一些书本上的东西，以后遇到事，可以用自己学到的知识，跟人家讲道理。就像村子里的齐先生那样，什么大事小情的，都会掰开揉碎了讲明白道理，让人无比的信服。他喜欢那种感觉，也为之努力着。

    看着看着，耳边传来一声声窸窣的响动，少年支起身子，看了看屋中的地面，只见一只白色的大老鼠正抱着一颗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坚果，一边啃着，一边抬头望向他这边。

    少年没来由的心情大好，自打他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北平府，住进这个巴掌大小的破屋子以来，从来没有除他之外的活物进来过，这个小家伙竟然不怕人，实在是有趣。加上它与众不同的样子，想必是什么稀罕的动物，再不然，就是修行的精怪了。

    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哪来的妖怪，先生教的东西都当包子吃了不成。

    玩心大起的少年伸出一只手，轻声说道。

    “鼠兄，承蒙不弃，来小弟寒舍做客。如不嫌弃，不妨来床上一叙？”

    白老鼠眨巴眨巴眼睛，竟然似听懂了一般钻进少年手心。倍感有趣的陈平安将老鼠放到床上，大眼瞪小眼的凑近了仔细打量起这个神奇的小家伙来。

    它浑身毛发雪白，只有一双乌黑的小眼睛和头顶那一撮金色的绒毛最为突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平常见到的老鼠，更像是西域或者天竺来的那些商旅带来的番邦物种。

    小东西也好奇的看向他，一人一鼠竟然分外的和谐。

    陈平安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床边拿过来一个油纸包，将里面有些凉了的馒头拿了出来。

    “鼠兄，小弟家境贫寒，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招呼你的，这是我最喜欢吃的馒头，我分你一个可好？”

    小家伙凑近了夹着咸菜的馒头闻了闻，吱的一声开始啃咬起来。少年面露微笑，也跟着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第一次的，他不是一个人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