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九花街柳巷6

    几个呼吸间，浑身伤痕累累的打更人出现在了地牢当中，等他回过神来凝神查看的时候，却感受到了无比的绝望。

    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儿。在石柱和墙壁上的火把映衬下，光影摇曳、忽明忽暗的，把这里点缀得愈发阴森诡异。

    放眼所及的地方，尽是空荡荡的甬道和左右两边那分列着的一间又一间石室牢房。不时的有一阵阵哗啦哗啦的锁链声、呻吟声、和痛苦哀嚎声断断续续传来，仿佛九幽冥府内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鬼，在挣扎叫喊。

    年姓的男子踉跄的冲进了回廊，大袖一挥，一排牢房的门轰然敞开。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

    丈许方圆的牢房内，有一张铁质的刑床，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子、剪子、挠子五花八门的刑具样样俱全。刑床上面，正躺着一具赤裸的男尸。看样貌大约四十岁年纪，由于没有衣服，无法辨识究竟是何身份，只能从他消瘦的身体和蓬乱的头发判断，是个流浪的乞丐。

    男子手脚和脖颈处用铁环固定在了刑床上，四肢和腹部的皮肤已经被完全拔下，正晾在旁边的木架之上。还在抖动的肌肉和不断蠕动的内脏暴露无遗。而那男子早已口喷鲜血，圆瞪着双眼死透了，想必，他是活生生被扒去皮肤至死的。还未干涸的血液顺着两侧的凹槽留到刑床下放的某个地方，看来在这个地牢之下，还有一个隐秘的空间。

    而让身为妖物都为之悚然的，却是男子尸体头上钉着的那枚古怪的铆钉。

    镇魂钉。

    是的，那种绘制着道家符咒，用来封印魂魄的镇魂钉。

    这是怕死了的人冤魂不散，还是说封住了这些魂魄另作他用？

    打更人无暇仔细查看，匆忙的化成一阵烟雾，出现在第二间石室，这里面的就更加毛骨悚然了。石室正中是一口还在翻滚的油锅，里面正有一具被炸得焦糊的尸体随着滚油上下起伏着，已经完全无法辨识性别和年龄。

    男子几近发狂，他一间一间的石室找了过去，每进入一间，他都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一次。有被穿在架子上烤熟的女子，有放在钉板上被扎成筛子的老人，甚至还有剥去了全身皮肤，填入干草的孩子。

    一幕幕宛如炼狱酷刑图那般惨绝人寰的画面，让这头杀戮成性的妖物都有些作呕，他现在不敢想，那个靠着弹琵琶说书的少女，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终，他找到了她。在他发了疯一般翻找了十余间石室后，找到了她。

    那个长相一般，而且有些黑瘦的少女，正被装在一个陶土罐子里。她被斩断了四肢，活生生的制成了那种只有在古书中才会出现的人彘。

    姑娘已经死了，是咬舌自尽而死的。

    姓年的男子甚至可以想象，这个柔弱的姑娘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逼于无奈咬舌自尽的。

    男子身周的雾气散开，露出了那个衣衫破烂的打更人面貌。他径直走到陶罐前面，伸手轻轻捋顺了女孩散乱的头发。他低着头，声音沙哑的呢喃道。

    “对不起……来晚了……”

    他想拔去女孩头上钉着的镇魂钉，可他手指刚一触及，就被强大的法力灼烧的一缩手。

    男子的眼眸逐渐变成赤红，身周一缕缕雾气开始凝聚缠绕，整座地牢都随着男子身体的颤抖不停地抖动起来。一时间，烟尘四起，碎石哗啦啦的从天花板上扑簌簌的掉落。

    “救……救命……”

    一声颤巍巍的声音从地牢的最深处传来。

    几近发狂边缘的男子突然顿住，雾气中赤红色的眸子瞥向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下一秒，烟雾蒸腾宛如狰狞巨兽的男子出现在了角落中躲着那人的面前，竟然是暗香居的老鸨子。

    吼！！！

    已经出现妖兽本体的男子一声咆哮，吓得早已面无人色的胖女人差点昏厥过去，身体不断往身后墙壁靠去的她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不要杀我……不要……”

    四条烟雾凝聚的触手从巨兽背后缓缓探出，抓着老鸨子的四肢将她举在了半空。

    “说……都有谁……”

    沙哑刺耳的声音从烟雾中传出。

    “不……不知道……”

    臃肿的女人眼神游移，死到临头还在隐瞒着什么。

    嘎吱吱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女人的四肢在触手的扭动下开始朝着截然相反的反向转动，那声音，赫然是骨节转动时发出的异响。

    “啊！！！”

    撕心裂肺的叫喊回荡在地牢当中。

    “说……不然……死！”

    女人的哀嚎声逐渐恢复，只剩下半条命的她虚弱的答道：

    “我有……账本……记录着……”

    噗！

    突然一声闷响，女子的太阳穴被一柄细小的飞剑打了个对穿。

    数十丈外的地牢入口，阴公子正带着一众天师楼的弟子打手守在那里，虎视眈眈的望向烟雾缠绕的男子。

    “你们找死！！！”

    男子一声咆哮，裹挟着越发浓郁的烟雾发狂一般冲向入口。他身周的雾气，凝聚成了不知道多少尖利的触手，撕裂了沿路一切阻挡他前进的物体，汹涌翻滚着，夹杂着大量的碎石、金属，宛如开闸泄洪时的潮水一样，汹涌冲杀而来。

    “天罗地网大阵！”

    入口处的病书生一声断喝，率先扔出了四枚降魔杵一样的法器。随后，周围的一众捉妖人纷纷抛掷出法器，钉在了入口的房顶、墙壁、地面之上。

    嗡嗡声中，十余层散发着刺目金光的大网层叠展开，阻挡在了烟雾冲撞的正前方。

    碰！

    沉闷的巨响荡起一阵波纹，将光网后面的天师楼众人震退了数步。

    嘎吱吱吱，啪！

    第一层光网应声碎裂。

    牢门口出几个二钱的天师楼弟子一口血喷出，被后面的同伴拖了下去。

    啪！啪！

    在烟雾蒸腾的巨兽撕咬和粗大的触手不断抽打下，又有两层光网碎裂。这一下，就连控制阵眼的阴公子嘴角都渗出一缕血丝。

    “何方妖物？我鬼见愁狄魈在此，还不速速受死！”

    唔啪！！！

    恶风突起，一柄沉重的铁鞭，重重的抽在光网之上。在另一边疯狂撕扯着光网的雾气，被浩荡无比的劲气骤然轰碎，那个雾气环绕的男子则像一口破口袋一样，被轰飞了四五丈远，重重的摔倒在了地牢的碎屑里。

    地牢门口处，一个胡子拉碴，黑红劲装像是落魄游侠的魁梧男子，正拄着一根十三棵骷髅头造型的漆黑铁鞭，一脸坏笑的看着这边。在他胸前，斜挎着的玉带上，赫然镶嵌着八枚山鬼花钱。

    八钱天师，准天象境高手出现！

    倒在地上的打更人强撑起身体，他身周的雾气散了大半，已经无法维持妖兽的本体。哇的一口污血喷出，男子感觉眼前金星乱闪，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

    就这样结束了么？

    姓年的男子心中想到，有些不甘心啊……

    并非他这一世没有活够，而是他觉得没有完成马老头的嘱托，没有照顾好那个叫翠儿的姑娘，总觉得就这么死了，似乎亏欠了什么似的。可是，真的好累啊……

    眼看着地牢内那团烟雾包裹着的人影渐渐倒地不起，阴公子嘴角微微上扬，手掐剑诀，六柄赤红色的飞剑穿过光网，激射而出。

    他一心要诛杀掉面前的妖物，按照这东西的修为，这一次可以妥妥的晋升到八钱了吧。一想到这，脸色苍白的男子运足了全部真气，驱动着飞剑直刺人影的几处致命之处。

    突然，轰隆声响，地牢的石壁竟然轰然碎裂。

    从墙壁外的泥土中，十余条手腕粗细的树根，发狂的伸了进来，堪堪挡住了飞剑前冲的势头，救下了雾气包裹的男子。

    “不好！”

    名叫狄魈的男子意识到不对，出言提醒，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冲突而入的树根骤然收回，留下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通路。打更人借势化成一股烟雾，卷起装着翠儿尸体的坛子顺着孔洞逃出了地牢。

    第二天，妖兽夜袭暗香居，数百人惨死妖物嘴下的消息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天师楼更是出动了百余名高手协助官方封锁了暗香居。

    三更客栈内，苏阳、花迎春等人坐在桌前，看着桌子上的那枚镇魂钉久久无言。

    而城西的那片坟地里，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一边咳嗽着，一边将一壶酒放在了两座新立的墓碑前。他就那么站在那，久久不曾离开。

    他姓年，更是年，那个传说中要用爆竹驱赶的年。

    离着他这一世消散，还有不足两个月的时间，原本毫无牵挂的他，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份执念。这一世，在他彻底消失之前，他要吃掉一些人，所有参与虐杀的那些人，不管他的身体还能承受多少恶念，不管这样做还有没再次转世的机会，他都要去做一次。

    只为了，埋在墓碑下的两个人。

    两个，会把它当人看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