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三画中仙3

    多日的相处，使得二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对于这个好像一张白纸一样干净的魅妖，柳文山呵护备至。他从不敢有越礼的举动，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而现在的名字叫诗诗的魅妖，也慢慢的对这个有求必应的人类，产生了淡淡的依赖，和一种她不是很理解的情愫。

    诗诗很喜欢看柳文山画画，她看着画师用那根长着毛的木头棍子，把山川河流、花草树木甚至身周的一切都可以画在纸上，她觉得好神奇。更让她着迷的，还是柳文山画的仕女图。燕瘦环肥，各式各样的女子在这个画师的手底下，都是那么的活灵活现。

    “文山，这些人是谁？”

    女子指着墙上挂的一张张仕女图询问道。

    “这些啊，是镇子里青楼的姑娘。”

    “青楼？是绿色的房子么？”

    年轻画师愣了愣，随即有些犯难的解释道：

    “不是的……额……怎么说呢……青楼是一些苦命女子赚钱谋生的地方。”

    “哦……”

    很显然，魅妖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那为何，我觉得她们的神情那么的丰富，那么的生动。而我，好像只有一个表情？”

    男子走到她身边，柔声说道：

    “或许，是因为你是林间的仙子，没有那么多尘世的烦恼。她们身在青楼，都有着各自不愿提及的往事，或者一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和心酸。也正因为有了这些经历，才使得她们的表情这么丰富。而作为华师，我也很喜欢为她们作画，听她们讲各自的故事。这样我再画出来的画，就不是只有一副空空的架子，更加有了这些女子的心愿和灵魂在里面。”

    “哦……”女子轻轻摩挲着一幅画中女子的眉眼：“那是不是，‘人’才会有烦恼，才会有那么多生动的表情？”

    “也许是吧……”

    “那我如何才能成为人呢？”

    女子过头，投来了询问的眼神。

    “这……或许等你经历过七情六欲，有了各种各样的情感之后，就能更像一个人了吧。”

    “那……什么才是人呢？”

    听着女子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柳文山一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

    “什么是人啊？或许有情有义，有了喜怒哀乐之后，就算是人了吧。”

    “哦…………”

    女子似懂非懂的答应着，可她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的茫然和失落。

    “要不这样，等你再熟悉一些周围的环境，我带你去镇上逛一下。对了，下个月十五有灯会，到时候镇子里会挂上各式各样的彩灯，可漂亮呢，我们可以去逛灯会，猜灯谜。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体会什么是七情六欲，我也会尽可能的告诉你何为喜怒哀乐。等你都明白了，也就跟普通的人类女子差不多了。”

    男子充满希冀的规划着他们的将来。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呢。”

    女子幽幽的说着，脸上毫无表情。

    “没时间了？什么意思？”

    柳文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个月圆之夜，我就会消失了啊……”

    女子理所当然的说着，身形飘到了屋门口的台阶上轻轻坐下，她抬头看着夜空中那弯弯的月牙，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我是魅，是山间灵气所化的精怪。我们本应该是无形的，可不知为何，我有了人形和样貌。可尽管如此，我们魅的寿命，就只有一个月。所以，下次月圆的时候，我就会消失了……”

    看着白衣女子失落的神情，柳文山心中莫名的一阵刺痛。

    “消失是什么意思？只是不见了么？那何时才会再出现？你们精怪不是有很长很长的寿命的么？”

    看着男子焦急的表情，女子茫然的答道：

    “消失，就是消失了啊，化成灵气，重新回到山林之中。即便再次凝聚成型，也不再是我了。”

    柳文山如遭雷击，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脑海中一团乱麻。

    “所以，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也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你们人类的事，我很喜欢。”女子淡淡地说道：“只可惜，时日太短，很多事我还不是很明白。不过我很喜欢你们人的生活，看上去很有趣。只是我没有机会了，如果可以活久一些，我也想体味一下你所说的七情六欲，感受人间的酸甜苦辣，做一回真正的人……”

    “…………”男子沉默许久，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笃定的说道：“会的！一定会有机会的！”

    说罢，他一头扎到了书房当中。

    女子满眼疑惑的看了看年轻画师消失的背影，随即转过身闭目凝神，依旧习惯性的吸收起月光的精华来。

    一天一夜，柳文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十二个时辰。这个执着的读书人发了狂一般搜寻着他所能找到的一切古书。为的只是一个可以延续诗诗生命的办法。

    第三天，在白衣女子不解的眼神中，柳文山顶着杂乱的头发和乌黑的眼眶冲向了镇子的方向。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年轻画师从一个云游四方的方士口中，得到了一个禁忌的办法。

    以命换命。

    方士教给他的方法是，每天从眉心处逼出一滴精血，将这滴精血混入墨汁，反复描绘在魅妖所栖身的那副画上面。有了活人精血的滋养，魅妖就可以多存活一段时间。但是付出的代价，就是柳文山自己的阳寿。这一滴精血，就是男子一年的阳寿。而他却不知道，这么做到底能让诗诗再多支撑多久。

    可相较于眼睁睁的看着女子从他面前消失的痛苦，他宁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她在身边多陪伴一日。于是，男子照做了。

    诗诗毕竟只是个化成人形不久的魅妖，他根本无法理解柳文山的心思，她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个一直玉树临风的男子突然间变得有些颓废和癫狂，几日之后又突然欣喜万分的抱着她乱转。

    那是她第一次与这个人类的男子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她感受到了男子身上的温暖。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那么傻傻的让他抱着。当男子意识到自己有些逾越礼数的时候，他匆忙的放开了女子。那一刻，诗诗似乎感觉到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种叫做失落的感觉。

    当晚，柳文山就按照方士交给他的办法，强行逼出了一滴精血，混入墨汁涂在了画卷之上。而一袭白衣的诗诗，就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感觉到了一股生气开始在她身上流动，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也绝不会知道，面前这个男子，正在用他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的一日相伴。

    “你这是做什么？”

    诗诗呆呆的问着。

    “没什么，我听一位高人说，这样做，你就可以多存活一日。只要我每日用精血滋养这幅画卷，你就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了。”

    男子看着女子，满眼的喜悦。

    “可是，为什么？我们魅，本来就只有一个月的寿命，你为何……”

    “不为什么，我就想让你多陪我一段时间，哪怕只有一日也好。”

    看着面前男子不舍的神情，女子那空无一物的胸口，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她呆呆的低下头，手摸在了心口的位置，略带疑惑的说道：

    “奇怪……这里……怪怪的……”女子转头看了看那墨迹还未干的画卷，“可能是你精血的作用，我似乎，有了人的感觉了。”

    “真的！”男子满脸惊喜，“那明天，我带你去镇上！”

    从那天开始，柳文山就带着名叫诗诗的魅妖四处闲逛。不过为了避免女子的美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诗诗时而女扮男装，时而戴着面纱。她并不在意这些，其实她也不是十分理解，她只是本能的亲近这个她唯一认识的人类男子，喜欢跟着他做任何事。

    或许是柳文山精血的作用，魅妖竟然逐渐有了感觉，她在画师的带领下，尝过了食物的酸甜苦辣，从市井间那些人的故事里，逐渐感受到了苦辣酸甜。她虽然还是不十分理解七情六欲到底是什么，可她已经渐渐理解人的情感和思维了。

    日子很快的过去，诗诗竟然平安的度过了两个月圆之夜。看着一天一天变得更加像一个人的女子，柳文山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喜悦。

    可是，他的身体却在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期初二人都未发觉，直到第二次月圆之后，柳文山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虚弱了好多。他已经无法爬山登高了，就连去镇子里，他都要顾辆马车才能办到。

    不仅如此，他那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也逐渐变成灰白，脸上的血色也在一日一日的褪去。某一天，他看着镜子里那苍白枯槁的面容之时，才终于意识到，法术的反噬出现了。

    诗诗也发觉了不对，她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熟悉的男子一天天的衰老下去，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身为精怪的她，可以明显感受到一个人生气的强弱，在她眼中，这个跟他最亲近的人，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这几天，他们那都没有去，就只是像他们初遇的时候一样，安静的呆在竹舍里，看着日出日落，画着画，聊着天。可是，此时的柳文山，却连画画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便这样，每天晚上，他依旧强撑着身子，去逼出那所剩不多的精血，然后颤抖着手，在画卷上细细的描绘着。

    终于，魅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对于一只寿命短暂的妖来说，还是无法理解人的寿命应该是怎样的，她只是本能的意识到了正是因为画师用自己的精血帮她续命，才使得这个男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这么做，会死的。”

    这时的女子，语气中已经不再那么木讷，已经能够明显的听出焦急。

    “咳咳……没事的……我还可以画……”已无半点血色的男子强撑着伸出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还要帮你续命……”

    “文山……够了……真的够了……”女子握住男人的手，将他靠在自己肩上，“这三个月，我已经是赚到了，真的已经够了……”

    靠在女子的肩上，柳文山气息微弱。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啊……”

    “为什么？”

    女子茫然的问道：

    “因为喜欢……因为不舍……因为情……”

    “情？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情字……可以让人不顾生死……可以让人义无反顾……”

    “是么？可是，我们剩下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柳文山看着远处的夕阳，平静的说：“诗诗，如果我们还能活下去，你还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女子茫然的看向夕阳，“我只是一只魅，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出生的目的。原本的我，只有一个月的寿命，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

    “那……如果你可以有很长很长的寿命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人……跟你一样的人……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的人……”女子低头看了看虚弱的男子，“那你呢？”

    “我啊……想继续画画……然后把赚来的一些钱，送给那些没钱赶考的读书人……当年我没有考中……可我希望能帮助那些可以考中的人……这个天下，不需要我这样碌碌无为的画师，却需要一些真正的读书人……”男子抬起头，目光与女子相对，“还有……就是能跟你在这间竹舍里过一辈子……一辈子就好……”

    夕阳渐渐沉去，两个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很久很久。

    入夜后，诗诗将睡熟的柳文山安顿到床上，站在那副承载了二人全部回忆的画卷前看了许久。最终感到疲惫的她还是回到了画卷里，沉沉的睡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男子，再次的爬了起来。他用最后的气力来到了书桌旁，他看着那副画着他最爱之人的画卷，眼中满是眷恋。

    “诗诗，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逼出了他体内最后的一滴精血。他强忍着乏力感，用毛笔蘸着血滴温柔的描绘着。笔尖轻轻滑过女子的眉眼、发丝、裙摆，带着画师对女子无私的爱意，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