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七妇人心3

    祈愿寺的院子内，柳诗诗几个人在十来个侍卫的看守下不得走出寺院。看着寺门外依旧围着几十口子百姓的壮观场面，燃灯大师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气。

    “师傅，师傅。为什么会有人中毒啊？难不成真是食物里面有什么问题？”

    木鱼小和尚抬着头，询问身边的师傅。

    “阿弥陀佛，我也不知道啊……”老禅师眼睛微眯，看了看寺门那边被侍卫保护着的蔡全和慕蓉婉晴，“不过师傅可以肯定，此事与柳姑娘他们一定无关。”

    “说的是呢，诗诗姐她们都是菩萨心肠，对我们可好呢，绝对不是坏人。”小和尚也看了看寺门外，“倒是那个紫衣服的姐姐不像好人。”

    “出家人，戒嗔戒怒。木鱼啊，不可在人背后乱说知道么。”

    “哦……知道了……”

    “好啦，你去帮师兄们收拾一下东西，我去看看柳施主她们。”

    正殿外的阶梯上，赛西施正帮着百晓生涂抹药膏。这次眼镜大叔伤得可不轻，在一众泼妇的围殴之下，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西施姐一边擦着药，一边唠叨着：

    “我说大叔，你老也不掂量一下。就您这身子板和那几下三角猫的功夫，就别跟着添乱了，你看看，我们这几个里就你伤的最重。”

    因为草药刺激而直抽凉气的百晓生，倔强的反驳道：

    “什么大叔，我还不到四十岁好不好，哎呦呦……你轻点……”中年人闪躲着胖姐姐的大手，“再者说了，我把你和诗诗当自家妹子，这眼看着有人欺负你们，我这当哥哥的哪有坐视不理的。只不过，有点后悔没在宗门里跟兵家的那几个武夫学两手功夫，不然，就那帮撒泼的妇人……哎呦……”

    西施姐一把狠狠的按在了百晓生那肿起来的额头上。

    “你就算了吧，还学功夫呢，你这眼镜只要一掉，连眼前站着的是谁都分辨不出来，到时候再打错人。”赛西施真像一个妹子数落不争气的哥哥一样继续唠叨着：“再者说了，我和诗诗妹子啥时候认你当哥了？啊？打架打架不行，学问学问也马马虎虎，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整天就知道追着漂亮女子满天下跑，有你这样的大哥，我们姐妹俩还不一头撞死。”

    百晓生刚要出口争辩，赛西施一下子把用来揉淤青的鸡蛋塞进中年人嘴里。

    “省点力气吧，没事学着人家强出头，幸亏这次只是几个市井泼妇，要是遇上山贼强盗，我看你怎么办。你可别忘了，咱家诗诗妹子可是妖，随便挥挥手那帮三姑六婆的就飞出去了，还用得着你来出手。”

    百晓生费了半天事才把那颗鸡蛋咽到肚子里，含糊不清的嘀咕道：

    “那哪成，光天化日的，她要是出了手，非把天师楼的人招惹来不可。”中年人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鸡蛋，补充道：“妹子，有咸菜不？口儿有点淡……”

    赛西施恨铁不成钢的白了他一眼：

    “得啦得啦，什么道理都是你的。说大道理你最本事，可你也不看看，面对的是不是能讲道理的人？你这一个好好的读书人，还是那天机阁做胭脂评的大人物，整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中年人甩了甩袖子，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说就说去呗，怎么了，我百晓生还怕人家说闲话不成？好歹我也算半个江湖人，遇到投缘的朋友拜个把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认了你们这两个妹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眼镜大叔瞥了一眼身旁的胖姐姐，“反倒是你，一个尚未出嫁的大姑娘，被人家说成那样你就不怕以后嫁不出去么？”

    “我怕什么，反正都嫁不出去了。”赛西施语气苦涩的说着，“自打爹娘死了以后，我一个人靠着豆腐铺子过了十来年，什么事儿没见过。要不学着泼辣点，蛮横点早就被人欺负死了。我知道自己不好看，也就压根没希望能有人看得上俺。”

    胖姐姐转头看了一眼整正跟宋玉书亲亲我我的柳诗诗，压低了声音说道：

    “偷偷告诉你，我特别羡慕诗诗那样的姑娘。人长得好看，身段儿又好，俺做梦都想着能变成她那个样子……可是呢，也就只是想想。以前在北平城里，被那些三姑六婆的说闲话说惯了，我生的这个样子还叫赛西施，肯定会遭人闲话的。可又能怎么办呢？样子是爹娘生的，名字是爹娘取的，总不能换了吧。反正听多了也就习惯了，随他们说去吧。”

    “知道么，那天第一眼见到诗诗妹子的时候，连我都着迷了，我就想啊，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跟画里面的仙女儿一样。你可要知道，我长这么大，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看到我都是一脸鄙夷的样子，就从来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我。可诗诗不一样，她真把我当姐姐那么喜欢。我赛西施就是个买豆腐的市井小民，没家世没背景，能有这么个姑娘不嫌弃我拿我当亲人，那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诗诗把我当姐姐，我就当她是我亲妹子。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也不管将来嫁不嫁的出去，我只知道，人家敬我一尺，我就敬人家一丈，谁敢欺负我赛西施的妹子，老娘就跟他拼命！”

    看着气势汹汹的西施姐，百晓生又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好似这个胖胖的姑娘也挺耐看的。看尽天下美人的中年人自己也奇怪，怎么突然对这个并不怎么好看的姑娘有了这种感觉。意识到尴尬的他刻意的岔开了话题：

    “得啦得啦，去看看樱桃那丫头吧，方才看她也被砸到了几下。那孩子孤苦无依的，你们多照应着点。”

    “行啦，知道了。”

    赛西施收拾好手边的杂物，朝着樱桃那边走了过去。

    菩提树下，柳诗诗和宋玉书相依而坐。女子望着远处的景色发呆，而文弱的读书人，则紧皱着眉头默默无语。

    许久之后，素衣女子轻声问道：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男子愣了愣，轻叹了一声说道：

    “这段时间北平城里的那些闲言闲语你也知道，说你是什么狐妖化身的。今天呢我正在城里卖画，恰好见到一帮妇人成群结队的说要去祈愿寺打狐狸精，意识到可能跟你有关，我就跑来了。”男子小心的看了看身旁女子的脸色，发现她并没有生气后继续说道：“而且今天这事儿太古怪了，好像有人刻意安排的一样。先是那帮子妇人闹事，紧接着就有吃了你们发的那些食物后中毒的百姓，再然后就是蔡全带着的侍卫出现，这一切太巧合了，一定有人在算计你。”

    柳诗诗只是淡淡的一笑。

    “随他们吧，清者自清，我没做过就不怕他们查。”

    “话是这么说，可是……”

    还不等读书人把话说完，素衣女子轻轻右手指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要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影响了心情。”

    宋玉书愣了愣，轻叹一声说道：

    “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发生这么多事竟然还这么淡定。”

    “可能我经历的事太多了吧……”

    男子看着身旁姑娘那清秀的面庞，不再说话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啊……我不打算进京赶考了……”

    听到这话，柳诗诗就是一愣。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一展抱负么？以你的学识，一定可以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的。”

    “呵呵，没用的。我学的那些东西都是杂学，离经叛道的。如果让我去写那些迎合上意的八股文，我才写不出来，还是算了吧。靠着卖画我也能养家，我打算攒下一些钱，然后跟你们掌柜的花姐说一下，看看能不能替你赎身。再然后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柳诗诗眼神有些恍惚，她似乎又见到了那个一袭白衣长发飘飘的画师。

    “真的么？你不在意我青楼女子的身份？”

    “我宋玉书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读书人，又怎么会在意那些世俗的眼光。你是我见到过的最与众不同的女子，是我想娶回家照顾一生一世的女子。我现在不想什么科举高中扬名立万，我只想带着你走遍大江南北，把我们见到的一切都画下来，然后找个地方安个家，安安静静的过完余生。”

    “家……”素衣女子神情有些恍惚：“可你寒窗苦读十年，就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书中所学的知识又不是只有当官一条出路，不当官，我照样可以把我所学所会的东西教给街坊邻居和身边的人。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佳人相伴，那些功名利禄什么的，全都是浮云。”

    “可我……”

    宋玉书见素衣女子始终无法决定，急忙追问道：

    “不要有太多的顾虑，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与我云游天下？”

    柳诗诗看着面前这个她等了两世的男子，迟迟不敢回答。可斜刺里，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响了起来。

    “诶呀！我说妹子，你还犹豫什么呢？难得有情人啊，既然你们情投意合，就跟着这个姓宋的书生走呗，怕什么？”

    “是啊！小姐。大不了，樱桃做你的陪嫁丫鬟，照顾小姐一辈子。”

    看着两个亲近的姐妹都这么支持她，素衣女子轻轻的点头。

    “阿弥陀佛，有情人终成眷属，此乃一份善缘，可喜可贺。”

    “燃灯大师！”

    看见老禅师从外面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柳姑娘，方便的话，还请借一步说话。”

    一听老和尚找柳诗诗有话要说，赛西施等人识趣的走到了一边。

    等到只剩下素衣女子一人之时，燃灯大师才沉声说道：

    “柳姑娘，还记得上一次你找我解的签文么？”

    女子微微点头。

    “按照签文所示，你最近当有一劫。恕老衲直言，我随修为不深，可也能看得出施主绝非常人。”大和尚拦住了想要说些什么的女子，“放心，我不是天师楼的人，只要心存善念，在和尚我这里众生平等。只不过，这个劫数危险万分，签文上唯一的生机恐怕就是那姓宋的读书人。依老衲之见，你不妨随他离开此地，或许就能化解这一次的劫数，否则的话，恐怕……”

    “恐怕如何？”

    女子神色紧张。

    “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最轻了，也是修为尽失。这段时间我见施主你一心向善，还帮助了那么多穷苦百姓。和尚我不忍见到施主遭逢劫难，所以破例道破天机，只希望可以帮助施主，化解此番劫数。”

    “柳诗诗，谢过大师了。”

    素衣女子轻轻一个万福。

    “好了，你们去吧，寺外的事马上就有人来解决了，你们不必担心。记住我方才说的话，离开北平府，越早越好。”

    柳诗诗轻轻点头，随即转身走了开去。

    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燃灯大师双掌合十，轻轻念诵了一声佛号。

    “大师，您在看什么呢？”

    百晓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边顺着老禅师的视线张望，一边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看有缘人。”

    看着大和尚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百晓生不禁调侃道：

    “什么有缘人，我看是美人吧。怎么，老禅师是不是也觉得柳姑娘特别好看？”

    瞥了一眼身边的猥琐中年人，燃灯大师无奈说道：

    “美人么？的确是美人啊……”

    “哦？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么？怎么也懂得欣赏美色了？”

    “那百施主，你觉得什么才是美呢？”

    “这还用说，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一回头就可倾国倾城，一个笑就能祸国殃民！”

    说道美人，百晓生这个胭脂评的编写者立刻来了精神，就连身上的伤都忘了。

    “呵呵，那依照施主的眼光柳姑娘算美么？”

    “当然美啊！”

    “那慕容婉晴呢？”

    “她嘛，也算是美的。”

    “那西施姑娘呢？”

    “这个么……她就一般般啦。”

    老禅师轻轻摇头。

    “非也非也，依老衲看来。人的美丑不一定取决于外表，更重要的是那颗善心。柳姑娘的美，除了她的样貌，更在于她的善心和如青莲一般的气质。”燃灯大师又看向那边的赛西施：“西施姐也是美的，西施姐的美在于她的勤劳、善良和对朋友的情义。在我眼中，柳姑娘和西施姐都可称得上美人。”

    百晓生不确定的问道：

    “那慕蓉婉晴呢？”

    “慕容施主嘛……工于心计还恃宠而骄，虽然有着一副不错的皮囊，可惜心肠有些污浊，不但称不上美人，在老衲看来，还有些丑陋。”

    眼镜男子若有所思，半天没有说话。

    “百先生是那胭脂评的编写者对吧？”

    “正是。”

    “那还请恕老衲直言，那日我们在客栈中，曾说过世间之所以没有评选男子外貌的榜单，是希望世人可以更加关注男子的品性和才能。既然如此，那为何这胭脂评却只关注女子的样貌呢？就不能有一些女子是靠着她们的功绩和才学入榜呢？”

    “这……”百晓生迟疑片刻，随即躬身行礼道：“大师说的是，是在下愚钝了。”

    “呵呵，爱美之人心皆有之，喜欢看美好的事物并没有什么不对。可若是世人只能看到这外表的美丽，却看不到这内在的锦绣，那这世道，也就离着崩坏不远了。”

    眼镜男子吧嗒了一下滋味儿，随即掏出了他那随身的本子，又开始忙着记录着什么。

    木鱼小和尚这个时候匆匆跑了过来。

    “师傅师傅，方才听木桶师兄说，他们发放粥食的时候，有个流民打扮的男子要求帮忙，就有一桶米粥是那人盛的。搞不好，就是他做的手脚。”

    “阿弥陀佛，等一下苏先生来了，就跟他说一声吧。不过，即便说了，恐怕也找不到那个动手脚的人了。”

    木鱼小和尚挠了挠头。

    “可是师傅，那些人也都受过柳姑娘的恩惠，为什么他要恩将仇报呢？”

    “因为钱，因为势，因为很多不得已的原因，谁知道呢……”老禅师眉头紧锁的看着寺门外的人群，“可最可怕的，并不是那个做手脚的人，而是让他做这些事的那个人。”

    “啊？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燃灯大师摸了摸小徒弟的光头。

    “木鱼啊，记住师傅的话。最大的恶，是利用别人的善。最大的善，是化解他人的恶。只是不知道，柳姑娘他们，能否化解那人心中的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