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这一年的初雪下得有些晚，已入了腊月长安城才见了一片雪白，尚功局派人来报，今年新添的冬衣已做好了，让我们承香殿的人过去取。

    冬荣替我披上了斗篷，抚了抚风帽上雪白的毛气愤道，“姑娘不知道，长安殿的冬衣是尚功局的两位女史大人亲自送过去的！可到了咱们这里，竟要咱们自己过去！”

    “外面冷，你快回去吧，看看娘娘寝殿里的地龙还热不热。”我却没回冬荣的话，嘱咐着旁的。

    “天儿是冷，还劳烦姑娘替我去一趟。”冬荣有些不好意思道。

    原本王昭仪让冬荣去尚功局一趟，后来是我自己想在雪地里散散心，便主动替冬荣跑这一趟，不过冬荣还是觉着过意不去，非要与我一起走到承香殿门口。

    “你回去吧，我自己过去。”我拍了拍她搀在我胳膊上的手道。

    “姑娘把这汤婆子带上吧，冷了也好捂捂手。”冬荣将那汤婆子递了过来。

    “算了，回来的时候还要带着冬衣，到时就没手拿着它了。”我笑笑。

    “姑娘还是拿着吧，拿不回来就放在尚功局，我有个小姐妹在尚功局做事，叫杨枝，你给她便好。”冬荣还是把那汤婆子塞进了我怀里，我见实在推不得，便也就收下了。

    从承香殿到尚功局是要经过太液池的，想来这季节太液池蓬莱岛的水也都结了冻，不会再有什么妃子娘娘过去游玩了，我便也放心的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去，可是走进了，我却后悔了，因为隐约听到了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我抱着汤婆子往枯败的林子里走了走，想避开，可是走了没两步，便看见剑尖直抵上了我的喉咙，汤婆子不甚摔在了地上，那持剑之人从树后现了身，我与他都吃了一惊。

    “安和，是何人。”又一个声音响起，我的心更紧了。

    安和看着我，冲着我示意快走，然后才转身回道，“回陛下，没······”

    就在安和刚开口说话，我也才反应过来转身想跑，他的声音却再一次响起，“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朕吗？”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风帽摘了下来，转身过跪在了地上，“奴婢无意惊扰圣驾，只是路过此处，不甚······不甚······”

    安和看着我心底着急，可他也不好说什么。

    “不甚遇见了朕！”他替我说道。

    我双手不禁用力抓住了地，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退下！”他又道。

    “皇上······”安和手里握着剑有些犹豫。

    “朕让你退下，你没听到吗！怎么，还是你也不听朕的话了！”他低声怒道。

    “是。”安和低下头，将剑收回了剑鞘。

    “你要这么一直跪着吗？”安和走远，他低头看着我道。

    我忽然神智有些不是很清晰，恍恍惚惚的站了起来，右脚踩在了一节树枝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他却一把扶住了我，下一刻我便猛然向后退了退道，“奴婢，奴婢只是路过······”我一下失了分寸，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朕？”他忽然温柔了起来，却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朕曾去过几次承香殿，却都未曾见到过你，你是在故意躲着朕吗？”他又道。

    “奴婢不敢。”我把头垂得更低了。

    “朕只想与你好好说上几句话，你却一定要这样吗？”他的话里有了些许乞求的意味，我的心骤然软了下来。

    “皇上尽管吩咐奴婢便好，奴婢······”

    “朕去承香殿去的少了，就连宫人都把你们冷落了，看着倒不似从前的模样了。”他自顾自道，“朕自登基至今，清宁宫一直无人居住，朝堂上那帮大臣没事儿便拿此事出来催促朕早日册封皇后，安歌，你还要一直装傻吗？”

    “奴婢的过去皇上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能得皇上恩典留在十六宅已经是奴婢莫大的荣幸了，其他的奴婢真的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过。皇上如今的处境艰难，如果皇上执意将奴婢收进后宫，甚至，甚至还要将奴婢立为皇后，只怕日后，皇上会遭到更多非议。”我低着头，始终都未曾看他。

    “所以，你还是替朕思虑的，对吗？”他一直垂眼望着我，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皇上，刘大人已在紫宸殿候驾多时！”安和低声通报。

    他凄然一笑，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过去拉住了他，安和听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过来查看，却不甚被他看见了，我赶忙松开了皇上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跪在地上请罪，他看看我，又看了看安和，半晌道，“这么冷的天，你还出来做什么？是尚功局的人送去的炭火不够用？”

    “回皇上，尚功局体恤承香殿娘娘，特做了几件新冬衣命奴婢去拿。”我回道。

    “这样的事情也要你亲自去做？”

    “回皇上，娘娘体恤奴婢派了旁人，是奴婢想出来看雪自己要去的。”我又道。

    “罢了，冬衣厚重，你一人怎么拿得动，安和，你陪安歌走一趟吧。”他转身对着安和道。

    “遵旨！”

    “尚功局的人这是在欺负你们，这样的事情原本就该让他们来送！”安和走在我前面道。

    “我知道，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自取其辱，倒不如自己跑一趟，也省得浪费口舌。”我笑笑。

    “你可曾见过长安殿的主子？”半晌安和有些犹豫的问道。

    “你们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我一个承香殿的下人怎么见得着长安殿的主子？”我反问。

    “你们？还有谁？”他忽然停住，我一个没注意便撞到了他的后背。

    “哎呦！”我揉着脑门叫出了声。

    他转身看着我的样子便笑出了声，我看着他笑，忽然也觉得自己的傻样实在是好笑，也跟他一起笑，我们俩就这样在难得清静的太液池一起傻笑。

    “皇上，刘大人还在紫宸殿候着呢。”侍奉的宦官随同皇上刚走到曲廊，皇上便停下了脚步，一直朝着下面望去，小宦官好奇，绕过皇上的身子也随着望了去，却也只瞧见了安和护卫和一宫中婢女笑得甚欢，想起紫宸殿的刘大人又急忙小声提醒道。

    他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朝着紫宸殿走去。

    安和笑着笑着忽然手就伸到了我跟前，我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干嘛？”

    “雪花。”他从我发间轻拍掉了刚刚落下的雪，然后笑笑。

    我却在他伸手的一个不小心看到了露出的手腕，我猛然抓住他的手，脸上的笑瞬间消失，“这几日冷得厉害，太液池的水也都结了冻，你是有多久没有下过水了？”

    他看了一眼被我抓住的手腕上的裂痕，假装无所谓的忙收了回来，低头拉了拉衣袖道，“没多久。”

    我却根本不听他骗我，上去一扯他的领口，果然，脖子上也都有了鳞纹，瞧了瞧四下无人，我不由分说的便拉着他便往回走，“跟我来！”

    “你要去哪儿？不是还要去尚功局拿冬衣吗！”

    我带着安和沿小路走了一会儿，安和马上就看出来了，他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道，“这不是去掖庭吗！”

    “嘘！”我让他小声点儿，然后一压他脑袋，两个人猛然蹲了下去，下面路过两三个宦官还好没注意旁边的土坡上有人。见那宦官走远我便示意安和继续跟上，没走多久便指着前面的一个小宫殿道，“就是这儿了！”

    安和左右瞧了瞧，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道，“这儿是······内侍省？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儿的宦官都是王守澄的人，你······”

    “现在没人，走！”我却没听他说话，拉着他便往下跑。

    “喂！你干嘛！”

    我猛然推开宫殿的大门，迎面便是氤氲的水汽，我让安和赶紧把门关上，然后低声道，“开春的时候承香殿有个小宫女想要谋害娘娘，幸好被我提前发现，拦了下来，后来那小宫女便被下了掖庭，那时是我亲自送过来的。只是我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回去的路上因为我不认路便走到了掖庭的西南角，就是你说的内侍省。我过来东找西找的便看见几个宦官从这里出去还有说有笑的，当时晚上这边陆陆续续的都有人在，我就不好留下来一探究竟，后来我就又来了几次，便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安和进来看着几个偌大的池子反问道，“秘密？”

    “对！这下面有个泉眼，冬日会有温热的泉水往上涌，内侍省的宦官便在这里悄悄建了这个浴堂。”我过去，弯下身，试了试水温，接着道，“不过这些宦官大都是晚上过来洗，所以白日里水池里的水都是温凉的。过来吧，你还不下去，等什么呢！我都替你试过了，水不热，也不是很凉，你不是说你下水水温不能太热吗！”我对他招招手。

    “你就不怕有人······”他还是有些犹豫。

    “不怕！”我笑笑，从怀中掏出了九彩石做了个迷障，“这下便好了，即使有人进来，他看到的也不过是无人的浴堂！你快下来吧，不然回紫宸殿该晚了！”

    “那你······”他问道。

    “我去外面替你守着！”我笑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便推开门回头道。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安和便从里面出来了，我驱散迷障，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他胳膊上的鳞纹散了没有，“你还可以多待一会儿。”

    “今日便算了，既然皮肤上的鳞纹都好了，便可以了，这地方我也知道了，日后我便自己过来就好。”

    我点点头道，“那你也快回去吧，不然皇上该起疑心了。”

    “我还要跟你一起去尚功局拿冬衣呢！”

    “不用，再去尚功局，你就真的来不及了，别让皇上怀疑你，他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我笑笑。

    到了尚功局，时间已经晚了许多，女史官的脸色很不好看，我陪着笑说了很多好话，这才把冬衣取了回来，只是这冬衣却没有我原本想象的厚实，几件冬衣抱在怀里才知道，私下里她们去了多少的棉料。

    待我回到承香殿，却是见殿内的宫人都在忙碌，冬荣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接过那几件单薄的冬衣道，“姑娘不知道，陛下刚刚派人来传的旨，说晚膳要在咱们承香殿用！”

    我低头笑而不语，第二日，尚功局两位女史亲自将她们连夜赶制的新冬衣送了过来，我拦住冬荣，伸手摸了摸，然后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