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太和九年腊月二十九，进宫数日后，我填了一个被选送去麟德殿的宫女的缺，内侍省的公公告诉我，说是那姑娘命好，被长安殿的主子要了去。夜晚时分，主事公公命我们一众宫人前去打扫麟德殿，为明晚的夜宴做准备。

    我拎着一桶水再次回来，见殿中的宫女公公都走了不少，一个与我同时入宫的宫女小钰放下了袖子走到我跟前，“德公公说再擦一边地板就可以回去了。”

    我点点头。

    “我出去换个干净的布子，你先干着。”她说完便走了。

    我低头笑笑，却没言语，将水桶放在一边，跪在地上干着活儿。

    等我擦完了一半却还不见人回来，我便知是真的走了。我直起身，垂了垂腰，然后仰着头笑出了声，“呼！安歌啊安歌，你也有今天啊！”

    “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身去看。

    殿内有片刻死一样的寂静，然后我忽然缓过了身，将那布子扔在水桶里拔腿便跑。

    一个人步入了殿内，他刚一进来，却也只看见了一个人影从侧门一闪而过。他又四处看了看，却也只看到了地上的那个水桶。

    “皇上，兴许是哪个宫女还未打扫完。”

    “你还没做完啊，德公公都催我了······见······奴婢，奴婢，见过，见过皇上！”小钰甩着一块儿新布子刚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胆奴才！竟敢惊扰圣驾！”一旁的李好古大呼。

    “奴，奴婢该死，奴婢，奴婢无意，无意惊扰圣驾，只是，只是德公公吩咐奴婢打扫内殿，奴婢······”

    “只有你一个人吗？”他蹙眉问道。

    “回皇上，是······”小钰把头埋在地上，然后不经意抬眼瞥见了殿内无人，于是改口道，“只有奴婢一人。”

    “这么点儿活，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做完，去把小德子叫来，非得······”

    “罢了。”他打断李好古的话，“朕也是路过，让她进去干活儿吧。”

    “这······遵旨。”李好古看着那小宫女道，“皇上开恩啊，还不谢恩！”

    “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小钰仔仔细细的磕着头，再一抬头，皇上早已走远，她从地上起了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进到殿内喊道，“鱼歌？鱼歌？哎，人去哪儿了？”

    “哎呀，小钰！小钰！”

    小钰还在麟德殿内找我，忽听外面是德公公的声音，忙出来道，“德公公，小钰在呢！在呢！”

    “你个小蹄子！这么点儿的活儿都干不明白！”德公公上去就拧了一下小钰的胳膊，小钰吃痛叫出了声，“那个鱼歌呢！”

    “回公公的话，奴婢也寻不见她人了！”小钰揉着胳膊哭丧着脸道。

    “行了行了！快进去收拾收拾！大殿要封上了，明日备菜的时候才能开！快点儿的啊！”德公公叹了口气，自己晚上和内侍省的几个公公在别处喝了两口酒，一下便睡着了，要不是自己的徒弟提醒，差点儿误了事。

    “是！”小钰赶忙跑回去收拾。

    我从麟德殿侧门跑了出来，再一抬头看见竟到了拾德殿，我忽然停住了脚步，若是没记错，拾德殿的东面便是承香殿，不知那场宫变之后，王昭仪现在如何。

    “哎呦，鱼歌你怎么在这儿呢！德公公正到处找你呢！”一个小公公正巧路过看见了我。

    “哦！我，我刚进宫，不识路，走错了，走错了！”我忙道。

    “这边！你这是往哪儿去啊！”那小公公一拉我的袖子道。

    “听说，”我快跑两步追了上去问，“那边的承香殿的主子是当今太子的生母？”

    “嘘！”他停住，对我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那承香殿都快成冷宫了，你没事儿别往那儿跑！”

    我一怔，上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冷宫？”

    “可不是，听说承香殿的娘娘身边走了一个宫女，那之后皇上便再未去过承香殿。那不是冷宫是什么！”

    我心堵得喘不上气。

    “行了，快走吧！你没事儿打听什么别人的消息！你麟德殿的活儿干完了没有，仔细德公公知道了，扒了你的皮！”那小公公从我手中猛地抽出衣袖道。

    腊月三十，麟德殿家宴前的准备。

    尚食局家宴繁忙，一时人手不足，德公公便着我和小钰二人去了尚食局帮忙。

    过去了才得知，今晚的家宴，因我入宫时日尚短，不得入内殿侍奉，只能提前进入麟德殿摆桌布菜，再等尚食的公公试完菜，这里也就没有我的事情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我等了这么久的一次碰面终究还是要错过了。

    我靠在尚食局的门口，闷闷不乐。

    “你干什么呢！”小钰拎着食盒碰了一下我，“里面喊你传膳呢！”

    “哦。”我直起身，应声回去继续干活儿，拎着装着葫芦鸡的食盒走了出来，却忽然猛地想到了什么，赶忙喊了一声，“小钰！”

    “干嘛？”她回头看我。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又红又白的，这果子像是樱桃，不过我可没吃过。”小钰道。

    我拎着葫芦鸡跑了上去，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数了数道，“怎么少了一份？”

    “少了一份？不能吧，尚食局的人不会记错的。”小钰道。

    我将手里的葫芦鸡和她的对调了一下，然后道，“可能是装的时候忘了，我回去拿，你先把这个送过去。”

    小钰看了眼手里的葫芦鸡然后不明所以的见我拎着她的食盒跑了回去。

    我拎着手里的酪樱桃在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情况下往里走着，然后看见果然还有剩下的食材，我笑笑，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德公公看着小钰慢吞吞的过来，不耐烦道，“怎么才来，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哦！”小钰一听便小跑了两步。

    德公公又道，“你能不能稳当点儿，再碰了食盒的！”

    “哦！”小钰赶忙停了下了，撇了撇嘴。

    “那个，那个什么，什么鱼歌呢！”德公公看小钰后面没人了问。

    “哦，鱼歌她回去拿东西了。”小钰说。

    “拿东西？拿什么？”德公公拦住了小钰问。

    “说是少了一份菜，她回去找尚食局的人再补上。”小钰正说着，便看见我走了过来，“德公公，鱼歌来了，就在那儿呢。”

    “见过德公公。”我拎着食盒忙上前行礼。

    “怎么回事儿啊！”德公公高声问道。

    “是少了道点心，我回去找尚食局的孔典膳又补上了。”我低着头道。

    “嗯，进去吧。”德公公垂眼看着我道。

    “是。”我忙跟上小钰进了麟德殿。

    在殿门口候了一会儿，便有公公引我们入内。上菜的顺序，第一份是皇上的，我颔首走到了跟前，打开了食盒，将一份酪樱桃递到了那个公公的手里，等着另一位公公试过了无毒，然后又亲眼确定是呈到了皇上的案上，这才松了口气。

    家宴准时开席，我和小钰彼时已经回了尚食局，一时无聊，守着地龙坐在门口看雪。

    “哈——”小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道，“听说今儿个麟德殿可热闹了，宫里的娘娘，还有皇子公主都去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现在都在那儿，你就不想过去看看？”

    我望着有些清冷的夜空笑了笑，“想啊，当然想。”

    正说着，一个公公跑了进来，我见屋子里尚食局有人过去问了话，然后就见那人回来又起了锅。

    “怎么了？”小钰没注意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只看见我从椅子上起了身忙问。

    “没什么，我去加点儿热水。”我顺手拿起了一旁的水壶道。

    我拎着水壶过去转了一圈，正在起锅的孔典膳问，“找什么呢？”

    “哦，想加点儿热水。”我举着水壶笑了笑，“您这是做的什么？麟德殿的菜不是一早便备好送过去了吗？”

    那孔典膳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小公主要喝鸡蛋羹。”

    “哦。”我点点头。

    “热水在那边。”孔典膳指了一指道。

    我见旁边的锅里有热的面汤，然后放下了水壶，盛了一碗热面汤，孔典膳看了我一眼只笑了笑，我端着热汤趁没人在意我的时候便送到了那小公公跟前，“孔典膳说了，天寒地冻的，公公先回去伺候吧，等鸡蛋羹好了，奴婢给送去麟德殿。”

    那公公喝了口热汤，脸上也有了血色，他笑笑，“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不能让小公主饿肚子，公公先回去复命便好。”我笑笑。

    那小公公将碗中的热汤一口都喝完了，然后抹了抹嘴说，“成，那等下劳烦姑娘了。”

    “不会。”我接过碗对着他又是笑笑。

    进了屋，我便故意在一旁磨蹭着等那鸡蛋羹蒸好了出了锅，然后上去递了食盒，孔典膳看了我一眼，然后说，“给外面的公公就行。”

    “知道了。”我接过食盒，然后理了理衣裳便走进了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