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从东岳的府邸出来，我在辗转的长廊处见到了司命老儿，他依旧手持着那一缕拂尘，立在不远处静候。

    我脚步一顿，还是走上了前，却不经意见到不远处有一身着松柏绿衣裙婢女模样的女子手里端着什么颔首走过。

    “是嫮生。”司命见我的目光迟迟不能从那女子身上掠过便道，“嫮生算是仙子点化飞升的第一个人了，那之后，便入了玉帝的凌霄宝殿伺候，虽身份卑微，可到底不再是那尘世里的一缕冤魂了。”

    “那江目生呢？”我急问。

    司命笑笑而后道，“江目生到底害过人，被仙子所收之后便入了阴曹地府，上神知道后便寻了阎王一趟，给了江目生投胎转世的一次机会。”

    “上神？哪个上神？”我又问。

    司命看着我，转而一笑，“主生死，掌幽冥，通天达地，保国佑民的，上仙以为还有谁？”

    “是东岳……”我低声念道。

    “上仙总说上神记不起凡间过往，可这到底不是上神的错。得天帝之命，小仙不得将那几个凡人得命薄拿给上神过目，可上神还是找到了东华大帝，看了上仙飞升的功德名薄，这才知道了江氏兄妹一事。”

    “江目生会转世投胎，可到底他们兄妹此生还是不复相见……”我低头苦笑道。

    “上仙总说自己不配做这个上仙，可如今却还惦念着旁人，依小仙看，上仙倒不似我们旁人更能看得出你自己。”司命淡淡一笑，“如今却要告别上仙，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司命便违一次天规，让上仙离开的安心些。”

    我定定的看着司命。

    “那叫嫮生的丫头命薄上写着今日将会在凌霄宝殿打破玉帝心爱的琉璃盏，而后被玉帝发配下凡。”司命的话点到为止。

    我嘴角扬起会心一笑，“瑶兮替嫮生谢过司命星君和东岳府君了。”

    “上仙，当真要走？”司命再次试探性的问道

    “司命，我有句话想问你。”我看着他，半晌还是将心底的那个疑问问了出口，“陆离，是不是他？”

    司命低头淡淡一笑，“太子长琴窃取神农鼎所炼丹药被玉帝罚下凡间历劫，小仙并不知什么陆离，还望上仙莫怪。”

    听罢，我最后挂心的一件事如今也尘埃落定，再次转身，我已了无牵挂。

    待我赶至白云洞时，师傅已经等候我多时了，她面容淡定，没有丝毫的讶异，只是轻声道，“你来了。”

    我看着师傅，眼泪不自觉的便落了下来，大婚之前昆仑镜中所见场景历历在目。

    白云洞君袁洪彼时将酒葫芦向后一甩，用胳膊在嘴边胡乱一抹，趁着这个空挡，我脚一蹬墙壁便持剑向他飞了过去，他反手用剑身护住命门，踮脚向后退去，我见势忽然收住了剑锋，一顿，左手朝空中一旋转，九彩石聚集掌心，再一甩，瞬间化作剑雨朝他飞了过去，我趁他被我的剑雨纠缠的瞬间，脚尖点地，飞也似的笔直的刺向了他腹部，然而我这一招他显然已经料到，他见我朝他刺了过去，嘴角一咧，左手微微转动，剑雨和我的桃木剑瞬间便不再受我的控制了，我知道，方才几招，他并未使用仙法，而是与我拼的身手，而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对我有丝毫的让步。

    剑雨变回了九彩石从空中坠地，桃木剑被他一掌甩到了洞外，我被他隔空扼住喉咙定在半空中，他看着我双眼充血的瞪着他，然后咧嘴一笑，“师妹，你不要怪师兄，只有你死了，她才可能完整的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很痛苦的，师兄保证一剑便了结了所有恩怨，好不好。”

    他说完，便抬起了右手，然后反手握住了剑柄，低头笑了笑，再抬眼，顺势将斩妖剑向我精元所在而扔了过来，我慢慢的闭上了眼，口中默默念出了一个名字。

    鱼小鱼在斩妖剑即将刺向我的前一瞬从洞外飞身而来，挡在了我的面前，斩妖剑笔直的刺穿了鱼小鱼的心口，而将我们二人牢牢的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我因身无仙法，被斩妖剑刺中的一瞬便失去了知觉，而鱼小鱼则在斩妖剑飞来的一瞬便用双手去抓了那剑身，减缓了剑身刺入我身体的部分，他口含鲜血死死的盯住下面的那只白猿，然后冷冷道，“你这是弑仙，就不怕万劫不复嘛！”

    袁洪显然没有料到鱼小鱼的出现，然而此刻他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就是那鲛人左手的大拇指上带了一颗鲛珠，而那鲛珠上竟纵横分布着无数的血丝。他倒吸一口冷气，不住的向后退了两步，没错，即便鲛人自最后一次天神大战后便与天庭达成共识，从此退出三界，隐居南海之外，不现踪迹，可他们族人千百年延传下来的规矩是不会改变的。那鲛人手中带有血丝的鲛珠便是鲛人始祖当年带领一众族人开拓海域之时因见数千族人于战时丧命而所泣的一滴血泪，那滴血泪凝成了血珠，此后这颗血珠便一直在鲛人族的继承人手中流传。

    而当年鲛人出手相助玉帝夺取了天神大战的胜利，而后鲛人族隐退，玉帝便下令两族从此互不相扰。

    所以，如今眼前的这个鲛人佩戴着那颗血珠，也就是说明，他就是下一任鲛人族的王。

    袁洪看着斩妖剑刺穿了鱼小鱼的身体，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杀了鲛人族的下一任王，九天之上谁不知，鲛人族善战，他们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玉帝为了避免战事的发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查出事情原委，袁洪想到此处，不禁回身看了看四周的洞壁。

    “哐当”一声，袁洪一脚踩在了身后的酒葫芦上，随即摔倒，他双眼无神的四处乱看，忽然，指尖碰到了地上的一个硬物，他顺势低头看去，那是我的九彩石刚刚化作的长箭。

    一不做二不休。

    袁洪紧握那支箭，然后颤颤巍巍的起了身，他觉得口干舌燥，但是事已至此，他必须想个法子来掩盖自己的罪恶，他回看向鱼小鱼，彼时鱼小鱼已拼尽毕生之力将斩妖剑从我与他的身上拔了下来，他将我拖抱住，稳稳的放在身后的石头上，然后跪在石头边上，慢慢运气，张开了嘴。

    “你，你要做什么？！”袁洪被鱼小鱼的举动吓到了，他看着鱼小鱼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而强行调息逼出体内的灵珠然后送到了我的口中。

    他将他的灵珠给了我，起身的瞬间身体便开始了鳞化，他右手一阵，一把锋利的长剑便握于手中，他抬起半鳞化的右臂，咧开已经满是鲜血的嘴，冷冷道，“她，从不是谁的替身。于我而言，她就是当初我在东海只此一眼便爱上的那个姑娘。不论你们曾经如何伤害过她，但如今她的身边有了我，我就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她受到你们的！”

    “你既是下一任的鲛皇，我也无心伤你，只要你答应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我便……”袁洪话还未说完，鱼小鱼左手对着洞中的水潭微微凝力，然后抬起手中的长剑与半空中一甩，瞬间，水潭中的水便化作了箭的模样向他刺了过去。

    袁洪显然没有料到被斩妖剑刺穿的鲛人竟还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他一个闪躲不及，竟被那水箭刺中了右肩，他单膝跪地，垂头看了看患处，然后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已经半鳞化的鲛人，“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说着，袁洪便注意到了他手指上的那颗鲛珠忽然闪着猩红色的光芒。

    “我不管你对那个什么神女有着怎样说不清也理不断的过往，但是瑶兮就是瑶兮，或许当年那个什么神女真的也曾惠泽于她，或许她的血液里也真的有那个什么神女的精魂，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从古至今，死而复生这件事从来都不存在！”

    “谁说的！瑶姬是神女，她才是西王母最受宠的幺女！而她，从来都不是！”

    “什么西王母最受宠的幺女，那些莫名其妙的头衔不过都是你们强行加在她头上的，却从来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真的愿意！”鱼小鱼又一甩手中的剑，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袁洪竟准备起身反击，可却被鱼小鱼一脚踹了回去。

    袁洪倒在地上，他只听过鲛人善战，力大无穷，却从未亲身体验过鲛人的脚力竟如此之大，足以震碎心肺。

    “她一直都在受着你们那个什么狗屁九天的摆布，你们没人问过她是不是愿意被带回昆仑山，没人问过她是不是愿意接受那个你们天庭受万人敬仰的瑶池金母的惠泽，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下凡去找什么神仙的元神，更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愿意去嫁给一个都不记得她的人！”鱼小鱼对着袁洪怒目而视，袁洪看着鲛人那幽蓝色的瞳孔忽然有了一丝畏惧，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斩妖剑刺穿他的时候再补一刀，或许局面就不会变得如此被动。

    “我告诉你，即便你如此拼了性命救了她，可他们的婚事是西王母和东华帝君点了头的，你就是以命相抵又如何，你们最后还是不会在一起！”袁洪忽然大声道。

    鱼小鱼对着袁洪又是一剑，袁洪在地上打了个滚，虽避开了剑身刺入命门，但还是伤了左腿，他呲着牙然后一把抓起地上的酒葫芦，然而那酒洒在伤口上却久久不能愈合。

    鱼小鱼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样子，然后捂住心口慢慢道，“还是算了吧，你那酒对我这千年玄铁而打造的剑身根本无用，你料到了开头，却没料到我的出现，咳咳咳……”鱼小鱼蹙眉咳了两声，低头看着吐在手心的血迹，面上却不露声色，“袁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难道你就不觉得愧对攸宁吗？”

    “不要跟我提攸宁！”袁洪彻底被激怒了，他大吼着从地上挣扎而起，酒葫芦一甩，鱼小鱼提起剑身随即伸手去挡，袁洪趁势借机反击。

    当鱼小鱼看着那把刺穿自己左肩的箭时，他缓慢的眨了眨眼睛，然后勉强撑起眼皮再次看向了那只白猿，他慢慢的喘着气，看着白猿立在自己对面一动不动，然后伸手用力拔掉了左肩上的箭，身体倚着石壁慢慢的滑落了下来。

    原来，就在那一瞬间，鱼小鱼早就料到了白猿的意图，在酒葫芦腾空而起的瞬间，他便趁势将那把鲛人族祖传的玄铁剑笔直的刺入了白猿的体内，只是到底还是受了斩妖剑的那一刺，剑身偏离了心口，那白猿并未当场毙命。

    可此时的鱼小鱼已然顾不得其他，他清楚的知道，不管鲛人的身体再怎样异于常人，不管那颗鲛珠如何保护自己，只要被斩妖剑刺穿，都绝无生还的可能。他慢慢的挪到了我的身边，然后将我抱起，一头扎入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