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有一层特殊关系

    省政府的这次会议，由省政府办公厅下文通知，要求是县长和分管农业副县长都要参加，县长不不在家，就指明在家主持工作的副县长代替。

    马运昌拿到通知，上面已有赵林的签字：1请华翔主任电话告知祥兴县长2通知相关部门准备材料并送马副县长3请马副县长准时参会。口气十分严肃。马运昌咬一下嘴唇，也签了字：马运昌阅知。

    进了会场，在会务人员的引领下，来到自己的座位，前面一个是龚祥兴的名字，桌面上有会议指南，翻看名单上面依然是龚祥兴，这也许是规定，代会的人名字不会换的。

    马运昌静坐等待，开会了，赵林没有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找了一个会务人员打听，对方让他稍等，叫来了秘书处负责人。马运昌给负责人介绍说，我们县长出差了，是在家主持工作的副县长来代替。负责人微笑解释：“对不起，联系过你们县长了，我们是按他的意见安排的。”

    马运昌心里活动起来，莫非……想起来前几天的一些情况。

    城市规划片区会上在贵汇二招召开，贵山县由龚祥兴带队，计委，财政，城建，土管等部门负责人参加，马运昌分管的范围有土地，城市绿化和城区水资源保障，所以也在队伍之列。

    会议开两天，第一天晚餐，马运昌坐在龚祥兴身旁，吃得差不多了，龚就提到了赵林，道：“他还好意思说，做了多少多少，表功也不看时间，实际上管了多少事？倒是该管的管不好，不该管的却把手伸得那么长。”

    马运昌不知道龚祥兴的意思，没有接话，只是嗯嗯地点头微笑。

    第二日散会加餐，多喝了两杯，说得更直接了：“提谁，用谁的事，他也要插手，想参与说算？哼，够格吗？你是老几？提了几天桶桶，就面不知高地啦？运昌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马运昌应了一句：“是的，好心被当成鹿肝肺了。”

    龚祥兴说：“还是运昌你成熟啊，平时寡言少语的，份内工作干得好，上上下下都是一片赞扬声，没人敢说屁话，把大家团结得一个人似的，这样好。”

    马运昌客气回答：“有县长你掌舵把关，我们无后顾之忧，干工作轻松愉快，效果就明显。”

    而最近这一次外出，什么也没有说，给大家打个招呼就走了。

    赵林每周照样通知大家开见面会，结果还是那样，多数人都找借口不来，遇到问题直接给龚祥兴通电话。他们连办公室也少来，基本上都是泡在在自己分管的块面上，各管各的互相不见面，不插手。而赵林没什么事似的，继续履行提桶桶的责任，在文件上签字，在建设银行小食堂就餐，还带上办公室主任副主任秘书等人。

    马运昌时刻提醒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分管的工作把好关，不出任何问题，与财政关联的事，一定要敦促郑季，及时电话给龚祥兴请示，详细汇报。而他自己也保持每周两次，至少一次打电话，把家里的事，看到的，尽可能不漏地给龚祥兴汇报，前次漏了，下次就一定补充。

    与他同寝室的贵石县袁县长，快嘴快舌的风格，看了几次名单，直接就问：“你们老龚呢？调走啦？”经他一解释，袁县长道：“好啊，玩起金蝉脱壳来啦，自己跑出去享受，让副职来顶包。”

    散会之前聚餐，后勤组限定酒量，一桌两瓶。袁县长从自己小车后备箱里拿上两瓶来添加，他们一桌十个人，一个人就合了四两。袁县长喝得舒舒服服回到寝室，盯了马运昌说：“哎，一年就开这么一次会，酒都舍不得多拿一瓶。你们那一桌隔我们这一桌有点远，不大方便，要不，我给你们拎两瓶过去，让你们也跟着舒服舒服。”

    马运昌说：“我酒量不高，也就两把，差不多了。”

    “两把？”袁县长举起两个拳头，“你看这两把是多少？十两呢！你不要吓我，老弟，一顿喝七八两的，算是和我不分上下，我见过，喝十两的，恐怕还没有生下来呢。”

    马运昌笑笑，说：“一两多二两这个两把，不是那个两把。我就这么点酒量，比不上你老哥哟。”

    “真的假的哟？我不信，我们两个住在一起，该不该喝两杯？你不来敬我，我也就不会去敬你，有来有往嘛，对不对？”

    马运昌见他脸色有点发青，认真说：“真的，这种场合，哪个敢玩假的哟。”

    “嗯。”袁县长表示同意，拉开柜子，也开始收拾东西，想起什么来，招手道：“哎老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在台上发言的时候，你应该注意到，我是坐在惠专员后面的第一个位置。是不是这样？你看清楚了没有？”

    马运昌不明明白他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笑。

    “你发言的材料没有发给所有人，每个专州好像只有一两份。我就看见惠专员面前有一份。你晓得我要说什么？”

    马运昌摇头：“我咋晓得？”

    “我看见惠专员面前那份材料了，他离开会场，大概是去上厕所。我随便一瞥，就看见面上那一页，被划上了几个大叉叉。”一边说，一边举一个手指头对空比划。

    马运昌停下收拾，坐下来，一愣一愣地看着他。

    “是不是材料事先没有送给他审看？”

    “没有，直接带着来交给大会秘书处了。”

    “这就是问题了，不过老弟，不要紧张，没啥紧张的。专员有看法，他会找你们县长的，你一个副职，板子打不到你身上。”

    好像空中真的轮起了板子，马运昌竟然打了个寒噤。听袁县长这么一说，觉得这事真的是办错了。一个县再大，也是要受地委行署的管辖，县里的任何工作，都应该在在地委行署的统一部署安排下有序开展。认起真来，这可算得上是违反纪律呢。

    马运昌捏紧十个手指头，一时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他记起来聚餐的时候，惠专员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去敬酒，来到他们这一桌，和大家一一碰杯，可是到了他这里，手一抬就过去了。当时马运昌心里哏了一下，接着自嘲道，是自己级别不够，与专员碰杯的，哪一个是副县长呀，哎呀，就不必奢求了。现在联系起来一想，这就是原因了，看了材料，就记住人啦？

    马运昌朝门那里张望了一下。

    袁县长说：“怎么？想跳起来去作解释？小老弟，晚了，现在也不是时候呀，你不信去看，等着和专员告别的人排队等呢。我也要去的，得等到下半夜吧。”

    马运昌没打算去解释。既然我们级别不够，就又何必去出乖露丑呢？真万一哪句话说不好听，惹火了，现场狠批你几句，怕脸上挂不住，心里更难受。

    袁县长问：“你当副县长几年啦？两年多快三年？我晓得，老龚不在家，你来代替，老龚他没有提醒你，隔远了没有联系？不过这也难怪，出门三步不管家务。老龚不一定会提醒你的，换到我也不会，管逑你的哟，各人有多大本事，各人去玩。”袁县长大幅度摇头，“咦，都干了快三年了，又不是刚刚入行嘛，怎么会忽略这么一个重要的环节呢？”

    马运昌只好叹息：“没办法，你是老哥，你遇到过这样的事么？”

    袁县长说：“我晓得你是在找我讨办法。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怎么办？一个字：装。你就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去找，糊涂到底。”

    门被敲响，是大会秘书组的人。进来交给马运昌一个包裹，说是贾副省长委托马副县长，把这点东西带回贵山县，交给车向前同志，并请转达对他的问候，希望他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工作顺利。说完和马运昌握手再见，走了。

    袁县长眼珠子鼓了起来：“省长请你带东西？我没得搞错吧。你说，你们县里面这个姓车的叫什么向前，和省长是什么关系？”

    马运昌把贾副省长讲述的故事简略叙说了。

    袁县长哼哼道：“哦哟，厉害啰。啊，柳暗花明了。”

    马运昌问：“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装，你又在装。哎哟，我就说嘛，我刚才还说你，还在你面前充当老把手。看来，我又错了，有句老话叫什么？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

    马运昌忙说：“袁县长误会了，误会了，刚才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我没有说你假呀。如果你说你给省长送东西，我还可能怀疑真假。我是亲眼所见省长要托你带东西，东西不是就在那里么放着好好的么？我就没有喝多，清醒得很，并没有看走眼呀。小老弟，你的下属和省长有这层关系，生死之交，喔喔，不得了哟，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哟，这里头含有多厚重的成份哟。你现在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一点都不用紧张啰，轻松起来吧。你还想要什么呀，咹，小老弟！嘿嘿，刚才我还以为你真的紧张，我还为你的紧张而紧张。现在我也要都放下了，为你而放下了。”

    袁县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抬手腕看了表：“噢！这样，等我出气一哈，回来我们继续再聊。我得去办一件事。”从床底下抓出一个大纸袋，夹在胳肢窝，在门口回头道：“可别先睡哟。”轻脚轻手走了。

    马运昌收拾完毕，半躺床边，望着那个包裹，明天回到家，休整一下，就叫车向前过来拿。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过，年轻时候做过这么件大好事，保密工作就做得这么好！收了贾副省长的东西，记着要给贾副省长回信呀。怎么回？除了回忆，感情，应该说说县里的事，说水资源普查，小流域治理，这项工作很有意义，贾副省长表示了极大的关注，他要树典型呢，那就请他到县里来……是呀，袁县长算是看到了，贵山县有了这么一层关系，还愁以后的事不好办？回到县里，第二天上班前，马运昌给车向前打电话，约时间见个面。车向前却说，我们正准备去政府小会议室等你呢，都知道省头的会议散了，回来要传达贯彻，越早越好，互相电话联系了，陆陆续续都聚拢来了。

    马运昌说，都想到我前头了，主动性都很强呢，好吧，来吧，我叫办公室补一个通知，都来见面吧。

    农口所含的部门有农办、农业局、林业局、畜牧局、水利局、土管局、乡企局、扶贫办、烤烟办，还有划归马运昌分管的科协、科委、民政局，一共有十二家，二十来个人都到了，小会议室坐得满当当的。

    马运昌给大家简要传达了一下，还要开贯彻会议，传达贯彻到区乡镇去，等办公室把会议材料梳理，起草了，龚县长也差不多回来了，再请示他确定会议时间。今天就只是我们农口，大家集中讨论一下贯彻会议怎么开，到时候每个单位都要发言哟。

    因为贾副省长和他面谈的时候说想到县里来，对此又专门强调了一下：“今年农口的工作任务重，省里头有关部门可能下来的机会比往年多，而且，出席会议的贾副省长还打了招呼，要到县里来走走看看。我想各个单位都要有所准备，该准备材料的准备材料，该选点的也要把点选好，提前安排，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到时候被动呢。”

    大家讨论着的时候，马运昌把包裹交给了车向前。

    车向前有点窘迫，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多年前的事了，不提起的话，也不会随时随地地想起来，没想到，当时的革委会主任现在成了副省长，办大事的人了，还一直记着这么一件小事。

    大家很快都知道是省长送的东西，个个惊奇。林业局长杨德胜说：“我只见下级给上级送礼品，没见过省长给最下层的干部送东西，这实在是稀罕。”

    畜牧局长赵忠成说：“这省长真是性情中人，十多年前的事都还记着。”

    坐旁边的农业局长包玉鑫说：“是什么好东西，打开来看看？”刚伸出去的手被马运昌拦下了，说：“看什么看，难道想知道是什么贵重物品不成？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记住这层意思就行了。”把包裹交给张敬民：“你先替他保管，谁也不能打开，等会送回他家里去，晚上他自己再打开看。”

    张敬民接了包裹，放自己面前桌箱里，他心里就像吃了蜜，不愧是好老哥子，做好事不留名，跟你搭伴一起干事，有劲。

    开完了会，家里有事的走了一部分，剩下七八个，拉了马副县长，去招待所食堂定了一桌。张敬民已经走到外面路上，想起贺国荣的事，无疑问今天是个好时机，站着等车向前过来了，说：“我两个要去参加吃饭。”把一个思考着的想法和车向前说了。

    “抓了这个机会，直接提出来。”

    “你没见他的为人呀，总是推三挡四，什么一定要等龚县长来了才能这样那样。”

    “今天情况不同。”张敬民扬了扬包裹，“他心情不错。再说，这件事当时有龚县长表的态，现在只不过是落实推动而已。”

    车向前接过张敬民递来的包裹，要打开。张敬民道：“不要现在打开，马县长交代过的呀。”车向前侧身看到路旁小店，是个熟人家开的，走过去，将包裹寄放店里。

    “走，回去。”两人掉了头，边走边议。

    “考试结果他可能不知道，那我们现在就清清楚楚告诉他，第一名被宣传部抢走了，第三名又调去了财政局，而我们小贺是第二名。”

    “贺国荣有真才实学，这回考试就充分显露和证明了，我们争取就很有说服力。”

    “承担责任，就说是我们的错，上报的时候，没有吃透文件精神，把贺国荣的岗位报错了，他本来的岗位不是这个。”

    “一不做二不休，就说他是我们办公室负责人。”

    见到他俩，马运昌招呼坐下，说：“刚才不见，你们跑哪里去啦？”

    车向前回说：“怕这边挤，在那边上了厕所才过来。”

    “来来，先喝一杯，”边倒酒边问，“我去开会这两天，也没来得及过问一下，那田教授呆了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走的？”

    车向前就让张敬民具体说，田教授看完两个点，分析了两地的气候条件土壤结构，最后认为还是岩窝那里土质很适合，周围环境气候也恰当，就初步定下来先划四百亩。教授回去准备规划设计，基本队伍组织，种子安排，以及部分经费。县里需要做的工作是调整土地，派人协助，联系食宿。有一个要求，请马县长出面，召集几家单位开个协调会。

    “可以，没问题，这个事情我上前。包玉鑫那里你们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也做了些准备，就等你召开会议，一起端出来讨论。”

    “好好，我还要告诉你们，我们搞的那个小流域建设，引起了省里的重视，说我们不简单，两三年时间，干出了这一番事业。这次会议，给我们提供了机会，我一发言，全场雅静，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平时说得也不多，我们都是这样，默默无闻地干，这说明什么，默默无闻不要紧，是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的，”

    车向前忙说：“马县长不责怪我们，还表扬我们，这让我们感动。跟着你这样的领导干，我们又宽心又舒心。敬民局长，我两个敬马县长一杯！”

    马运昌举杯和他们干了，说：“难得听到车局长你这样说话，我这心头也被你说得软乎乎的了。”

    “是酒的作用，这酒好香呀。”

    是时候了，车向前与张敬民对望一眼，给马运昌杯子里斟满酒，和他碰杯，一饮而尽。接着就把单位有个年轻人转干手续因为报错了岗位没有及时办理的事说了，这个人考得很好，分数排在第二位，要请马县长帮个大忙，给人事劳动局黄局长打个招呼，请他们早点办了就好。

    车向前说完了，张敬民又补充，“这个年轻人很不错，能力强，有水平，单位上报给县政府的材料以及送到省里去的材料，全都是这个年轻人写的。”

    “这个年轻人的岗位怎么会报错呢，他是干什么的？”

    “是我们办公室负责人。”

    “是吗？”

    “你问我们敬民局长。”

    张敬民说：“是的，他干的就是我们办公室主任的工作。”

    听完两个人的介绍，马运昌眯缝着眼睛：“办公室负责人不是干部，这次有又得好，为什么还不给转了？好像有点不大对头，我叫秘书过来问问。”

    秘书喝醉躺在椅子上。车向前进一步说：“马县长，你直接给人事劳动局写个条吧。”

    “车局长，你不是不知道，人事劳动局是龚县长直接管呢。”

    “这段时间龚县长不在家，不是委托你主持政府工作嘛，转干考试也正好在这个时间段，肯定要由你作主呀。”

    看着车向前诚恳的样子，马运昌就招呼办公室主任华翔过来，问他：“龚县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华翔回答：“还有七八天吧。”

    马运昌回头对车向前说：“你们是不是等几天？”

    车向前道：“这事情不能办的话，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就太残忍了。”

    张敬民也说：“资源普查的工作，很多基础性的东西，都是他在搞呢。马县长你是资源普查领导小组组长呢。我们要求的事，完全是在农口范围内，一点也不涉及你分管的范畴之外，任何领导也不至于这样敏感，就是过问了，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清楚的呀。”

    车向前重声重气说：“真万一有领导要问责，那就把责任推给我们，由我们承担好啦。”

    马运昌微笑起来，对张敬民说，“敬民，倒杯水给向前局长，顺顺气。车局长你呢，没必要这样，我晓得你心急，什么责任呀，还要我推给你？又不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工作。你们要搞的资源普查，省里面很重视，贾副省长都亲自过问了，要负起这个责任来，把它搞好，这才是本份，要负的是这个责任，人的问题，这个责不会要你们担，你们也担不了，还是我给你们担了吧，敬民你说得对，就从资源普查小组这个角度要求他们一下吧。”

    车向前喝口水，舔了嘴唇道：“谢谢马县长，你这样体贴我们，支持我们，我们就只有努力工作，早日完成资源普查任务，以此来报答你的关心啰。”

    马运昌嘿嘿笑：“车局长，你什么时候学得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哟！”

    三个人都哈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