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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新东京·连山纪(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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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兰发现“睡美人股票”的时候,正在数自己的呼吸。

    她已经数了三百零一年了。

    不是连续数了三百零一年——中间她吃过饭、睡过觉、看过盘、吃过纳豆、骂过贾琏把汤煮糊了。但数呼吸这件事,已经像心跳一样,成了她身体的本能。不需要想,不需要做,只需要——在那里。

    三百年的坐禅,让殷兰的心念变得极其敏锐。她能感知到周围生物的心念——人类的、老鼠的、鱼的、鸟的、树的、草的。所有生物都有心念,只是大多数生物的心念太微弱,微弱到连它们自己都感觉不到。但殷兰能感觉到。她的脑容量是普通人的三倍,她的心念感知范围是普通人的一百倍。

    此刻,她感觉到了。

    不是心念。

    是字。

    数万个字,像数万颗种子,在地下城的土壤里发芽、生根、破土、抽枝、展叶、开花、结果。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意志。它们在她的感知范围里游走、交织、分离、重组,像活的一样。

    不,它们就是活的。

    《连山易》活了。

    不是活了。是醒了。

    殷兰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光。不是从外面来的光,是从里面来的光。是《连山易》的光,从她的血管里、从她的神经里、从她的大脑深处,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她看见了那些字。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心看见的。那些字排列成山,山连成脉,脉连成大地,大地连成人类。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美德——仁、义、礼、智、信、勇、恕、诚、孝、悌、忠、廉、耻。数万个字,数万种美德。数万种美德,数万棵幼苗。

    数万棵幼苗,散落在四大洲。

    有些已经长成了树。

    她看见了非洲的那棵——长在部落长老的故事里。那个故事已经被讲了一千零一遍,每一遍都让种子长大一点。长老不知道自己在种树,他只知道自己在讲故事。但他的故事像雨水一样,每天浇灌着那棵幼苗。幼苗的根已经扎进了部落的土地里,扎进了每一个听故事的人的心里。

    她看见了亚洲的那棵——长在寺庙的晨钟声里。钟声每天清晨四点响起,传出去十里地。十里地内的人听见钟声就会醒来,醒来就会想起自己今天应该做一个好人。钟声像阳光一样,每天照在那棵幼苗上。幼苗的枝叶已经伸出了寺庙的围墙,伸进了每一个听见钟声的人的梦里。

    她看见了欧洲的那棵——长在图书馆的羊皮卷里。那卷羊皮卷已经被翻了三千年,翻它的手指有国王的、有乞丐的、有学者的、有文盲的。每一根手指翻过的时候,都会在羊皮卷上留下一粒看不见的灰尘。灰尘落在幼苗上,变成了土。土越积越厚,幼苗越扎越深。

    她看见了美洲的那棵——长在黑人老太太的祈祷词里。老太太的祈祷词很短,只有三个字:让、让、让。让孙子不要加入帮派,让孙女不要怀孕,让儿子找到工作,让女儿戒掉毒品。每一个“让”字,都是一滴水。水滴在幼苗上,幼苗张开叶子,接住了。接了七十年,从老太太还是一个黑头发的小姑娘的时候就开始接,接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背驼了,还在接。

    她看见了更多。

    数万棵幼苗,数万种美德,散落在数万个地方。有些在富人的书房里,有些在穷人的灶台上,有些在国王的王冠上,有些在乞丐的破碗里。有些在大学教授的论文里,有些在菜市场小贩的吆喝里。有些在庙堂之上,有些在江湖之远。

    殷兰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看见了老君说的那句话——“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末意智。”

    那些把《连山易》种进故事里的部落长老,不识字。那些把《连山易》种进钟声里的和尚,没有股票账户。那些把《连山易》种进羊皮卷里的图书馆员,一辈子没出过小镇。那些把《连山易》种进祈祷词里的老太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们是“下下人”。

    但他们的美德,是“上上智”。

    而那些“上上人”——读过哈佛商学院、在高盛做过交易员、在美联储当过官员、在日本金融厅做过监管的人——他们的心念里,连一个字的《连山易》都没有。

    不是他们不想要。

    是他们塞不下了。他们的心里塞满了K线图、塞满了财报、塞满了内幕消息、塞满了做空策略、塞满了“因欲”。像一间堆满了家具的房间,连门都打不开,更不用说种树了。

    “末意智”。最末等的智慧。

    殷兰想起了梅小E说过的一句话:“智慧不是学来的。是空出来的。”

    空出来的地方,正好可以装《连山易》。

    ^

    第一个把《连山易》带回家的人,叫田中由美。

    就是那个在博客上写《睡美人的秘密》、让五十万散户相信“每天涨千分之一”的家庭主妇。

    由美住进新东京之后,每天都去地下城的禅堂坐禅。她的坐禅技术很差——数呼吸数到五就开始想明天做什么菜,数到十就开始想孩子的学费,数到十五就开始想自己亏掉的那一千二百万日元。

    但殷兰说没关系。

    “坐禅不是让你不想,”殷兰说,“坐禅是让你看着自己想。像看云一样。云来了,云走了。你不追云,也不赶云。你只是看着。”

    由美学了三十天,还是不会。但她不着急。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她不会坐禅,但她会种花。

    她在地下城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小块空地,大概一张榻榻米大小。她在上面种了牵牛花。每天早上起来,她给牵牛花浇水、松土、拔草。牵牛花开了,紫色的,小小的,像一只只喇叭。

    有一天,她给牵牛花浇水的时候,发现土里长出了一个小芽。

    不是牵牛花的芽。

    那个芽是翠绿色的,比针尖还细,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芽的形状很奇怪——它不像任何植物的芽,它更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字,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成型的、正在努力成为自己的字。

    由美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芽。

    芽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语言的声音,不是文字的声音。是一个字的声音。

    那个字的意思是——信。

    由美不知道这个字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这是《连山易》的种子。她不知道梅小E曾经把种子种在四大部洲的数万个地方。她不知道那颗种子漂洋过海、穿越土壤、穿越混凝土、穿越地下城的管道和电缆,最终落在了她的小花圃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芽,需要她。

    由美开始每天给这个芽浇水。用的不是自来水,是她从禅堂带回来的“开光水”——其实就是禅堂里供奉的那杯水,换下来之后她觉得浪费,就拿回来浇花了。

    芽长得很快。

    第一天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第二天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第三天,根从土里钻了出来,像银白色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手指。她吓了一跳,想把根扯掉。但她的手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根缠得太紧,是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扯。让它缠。

    她让它缠了。

    根缠上她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缠上她的手臂。银白色的丝线和她的血管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了一起。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心看见的。

    她看见了“睡美人股票”背后的真相——不是机构,不是游资,不是外国人。是老鼠。三万个银白色头发的老鼠,每天坐禅,每天数呼吸,每天让自己的心念稳定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上涨。

    她看见了殷兰坐在地下城的最深处,银白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在数呼吸。她的心念像一台精密的发动机,稳定地输出着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力量。

    她看见了那三万个族人,每一个都像殷兰一样,闭着眼睛,数着呼吸,心念朝着同一个方向。三万个心念汇聚在一起,像三万个陀螺仪同时旋转,产生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不,不是无法理解。是她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

    那是信。

    不是相信。不是信任。不是信心。

    就是信。

    人言为信。人说的话。老鼠不说话。老鼠只会吃纳豆、坐禅、看盘、数呼吸。但三万个老鼠变成的人类,和五十万个散户之间,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公告,没有声明,没有发布会。什么都没有。但五十万个人类,却相信了三万个老鼠。

    因为老鼠说到做到了。

    每天涨千分之一。九十天。一天不差,一分不差。

    说到做到。这就是信。

    由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不是伤心,不是感动。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遇到了一眼泉。不是泉在喊她,是她在看见泉的那一刹那,知道了自己一直找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个芽。

    芽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苗,三片叶子,银白色的茎,根须缠绕着她的手指,像一个婴儿握着母亲的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由美问。

    苗没有说话。但由美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字。

    信。

    “信,”由美念了出来,“人言为信。你是在告诉我,要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苗的叶子摇了摇,像是在摇头。

    “那你在告诉我什么?”

    苗没有回答。但由美知道了答案。

    苗在告诉她:你不需要相信自己说的话。你只需要说到做到。

    由美笑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间由集装箱改造的小屋,大概六叠大小,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饭煲、一台旧电视。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博客。

    她写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我找到了一颗种子》。

    文章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每个人都有一颗《连山易》的种子。它不在书上,不在网上,不在任何人的嘴里。它在你每天做的那件说到做到的事情里。浇水,它就会长。”

    文章发出去之后,第一个小时只有五个人看。其中三个是由美自己,一个是她丈夫在公司偷偷刷的,一个是殷兰。

    殷兰看完那篇文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新东京的地下城——管道纵横,灯光昏暗,空气潮湿。但在这座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块空地上,都有绿色的芽在钻出土壤。

    不是牵牛花。

    是《连山易》。

    数万个《连山易》的幼苗,像数万只萤火虫,在地下城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水,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它们只需要一件事——有人说到做到。

    殷兰想起了老君说的那句话:“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末意智。”

    田中由美,一个炒股亏了十二年、连坐禅都学不会的家庭主妇,在地下一座废弃城市的角落里,种出了新东京的第一棵《连山易》。

    而那些“上上人”——那些在东京证券交易所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喝着咖啡、盯着屏幕的交易员和基金经理们——他们的办公室里,连一棵芽都没有。

    不是因为《连山易》不眷顾他们。

    是因为他们的心里,已经没有空地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是通过新闻,不是通过社交媒体,不是通过任何人类的传播渠道。是通过根。

    《连山易》的根系在地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像互联网一样,但比互联网快一万倍,比互联网深一万倍。因为互联网只是连接了人类的电脑,而《连山易》的根系连接了人类的心。

    每一个种下《连山易》的人,都会通过根系感知到其他种下《连山易》的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见面,不需要任何交流。就是知道。像一棵树知道旁边的树也在呼吸一样。

    三天之内,新东京地下城里长出了三千棵《连山易》。

    七天之内,整个东京湾地下城长出了一万棵。

    十五天之内,东京的地面上——千叶县、埼玉县、神奈川县——开始有人在地下室、阳台、公园的花坛里,发现了那种翠绿色的、散发着微光的、形状像字的芽。

    一个月之后,日本全国有三十万个家庭开始养《连山易》。

    不是种。是养。

    因为《连山易》不是植物。它是活的。它需要的不只是水、土、阳光。它需要的是一样更珍贵的东西——说到做到。

    每一个家庭养《连山易》的方式都不一样。

    千叶县的那个家庭,父亲是一个卡车司机,每天凌晨三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他养《连山易》的方式很简单——每天出门前,对那盆放在玄关的小苗说一句话:“今天我也会平安回来的。”

    他说了,他做到了。

    苗长了一毫米。

    埼玉县的那个家庭,母亲是一个超市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她养《连山易》的方式也很简单——每天下班后,对那盆放在窗台上的小苗说一句话:“今天我也没有对客人发脾气。”

    她说了,她做到了。

    苗长了一毫米。

    神奈川县的那个家庭,儿子是一个初中生,每天被同学霸凌。他养《连山易》的方式更简单——每天放学后,对那盆藏在书包里的小苗说一句话:“今天我也没有哭。”

    他哭了。但他说的是“没有哭”。他说了,他没有做到。

    苗没有长。

    但苗也没有死。

    苗只是在等他。等他说到做到的那一天。

    ^

    最让梅小E震惊的,不是《连山易》长了多少棵。

    是它长在了哪里。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邮戳——东京都千代田区,日本金融厅。

    梅小E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土黄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陶罐里长着一株《连山易》的幼苗,翠绿色的,三片叶子,银白色的茎,根须从罐底的孔洞里伸出来,在包装纸上留下了一圈圈干涸的痕迹。

    随包裹附了一张便条,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梅小E博士:我从垃圾堆里捡到了这个。它快要死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每天给它浇水,它就活了。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到办公室,给它浇水,然后对它说一句话:‘今天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因为我的监管而破产。’我说了,我做到了。它长了。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到多久。金融厅的预算被砍了百分之三十,我的部门要裁掉一半的人。我不知道明年我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我不在了,你能帮我养它吗?—— 一个不想署名的公务员”

    梅小E拿着那张便条,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震撼。

    金融厅。日本金融厅。那个在三个月前还准备调查“千分之一军团”、准备逮捕殷兰、准备把老鼠们一网打尽的政府机构。那个由“上上人”组成的、充满了“末意智”的地方。

    里面也有一个人在种《连山易》。

    一个不想署名的公务员。一个“下下人”。一个每天六点到办公室、给一株快要死的幼苗浇水、对自己说“今天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破产”的人。

    “下下人有上上智。”

    老君的话在梅小E的耳朵里响了起来。

    不是声音。是风。是《连山易》的根系在地下穿行时带起来的风。那阵风吹过了东京湾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吹过了新东京的每一条走廊,吹过了每一个正在养《连山易》的家庭的窗户,吹进了每一个“下下人”的心里。

    “上上人有末意智。”

    梅小E想起了那些“上上人”。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东京证券交易所顶层办公室里的人。他们的桌上没有《连山易》。他们的窗台上没有小苗。他们的心里,连一毫米的空地都没有。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种。是因为他们种不了。

    因为《连山易》的种子,只在一个地方发芽——在“说到做到”的缝隙里。

    而那些“上上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到做到”了。

    他们对股民说“我们会保护你们的资产”,然后让银行破产了。他们对国民说“我们会控制核辐射”,然后把污染水排进了大海。他们对世界说“我们是一个和平的国家”,然后修改了宪法。他们说,他们做不到。或者他们做到了,但说的不是真话。

    《连山易》的根,扎不进谎言的土壤。

    ^

    殷兰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不是来自人类政府的打压,不是来自金融监管的调查,不是来自任何外部力量。考验来自内部——来自每一个正在养《连山易》的家庭。

    因为“说到做到”这件事,太难了。

    卡车司机能坚持多久?每天凌晨三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对着小苗说“今天我也会平安回来的”。说一天容易,说十天容易,说一百天呢?一千天呢?一万天呢?

    超市收银员能坚持多久?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对着小苗说“今天我也没有对客人发脾气”。被无理取闹的客人骂了,不能还嘴。被主管扣了工资,不能抱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不能崩溃。说一天容易,说一辈子呢?

    那个被霸凌的初中生呢?每天对着藏在书包里的小苗说“今天我也没有哭”。被打了,不能哭。被骂了,不能哭。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不能哭。他还能坚持多久?

    殷兰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下下人”能坚持多久,《连山易》就能长多高。

    《连山易》不是一本书。是一座山。这座山不是石头堆起来的,是“说到做到”堆起来的。每一个“说到做到”,都是一块石头。石头和石头连在一起,就是山脉。山脉和山脉连在一起,就是大地。大地和大地连在一起,就是——

    连山。

    此章六千字,还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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