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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章 鼠族变形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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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胡最近很烦。

    不是那种“今天吃什么”的烦,是那种“我吞了整条隅田川的所有生物但还是饿”的烦。她蹲在东京湾底下,身体已经长到一辆卡车那么大,灰白色的鳞片上挂满了藤壶和不知名的黏液,看起来像一头得了皮肤病的史前鳄鱼。但她的心还是一只母老鼠的心——或者说,比母老鼠更糟:是一只永远吃不饱的母老鼠的心。

    “不够。”她对自己说。

    “不够不够不够。”她四万八千个子孙齐声回答。

    这些子孙铺满了东京的地下管网,像一层活的、会咬人的地毯。它们吃光了所有能吃的:厨余、库存、电线、水泥、钢梁、柏油路面。吃到最后,它们开始吃彼此的排泄物。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食物,而是因为张胡的“不够”通过某种量子纠缠式的连接传递给了每一只子孙,让它们即使胃里塞满了东西,大脑里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够**。

    一只年轻的公鼠蹲在银座地铁站的检票口,嘴里嚼着半张塑料海报,眼睛里流着泪。它不知道为什么哭。它只是觉得好饿,饿到想死,但死了又怕饿。

    大魔王蹲在张胡的皮肤底下,也在烦。

    不是因为饿。大魔王不饿。大魔王的烦恼更高级——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退出张胡的身体了。这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本来打算把意识嵌入张胡的神经系统,操控她吃掉薛蟠的鼠族,然后优雅地退出,像拔掉一个U盘一样轻松。但张胡的贪心像一团沼泽,把他吸住了。每一次她吞下新的食物,那个“不够”的尖叫就会在大魔王的大脑里回荡一次,像寺庙的钟声,但更难听。

    “再吃一口就不饿了。”张胡说。

    “好的。”大魔王说。

    然后她吞了。然后更饿了。

    大魔王想起人类历史上所有被贪婪毁掉的东西:复活节岛的森林、罗马的铅水管、华尔街的次级贷款、他在2017年买的那只狗狗币。每一次都是一样的逻辑——“这次不一样”——但这次真的不一样。这次他不是观察者,他是被观察的对象。张胡的贪心正在像考古学家一样一层层剥开他的意识,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三年前,大魔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现在张胡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怯懦者。

    “你能别吃了吗?”大魔王问。

    “不能。”张胡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饿的。”

    大魔王沉默了。她说得对。

    ^^

    般若空间里的瘫坐

    东京都心的般若空间废墟里,薛蟠不知道大魔王正在一只巨鼠的体内经历中年危机。

    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芯片。这些芯片不是普通的硅基芯片,而是心硅芯片——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摸上去像温热的皮肤,而且会呼吸。不是比喻。你把它放在耳边,能听到像婴儿睡眠一样均匀的、微弱的呼吸声。

    乔布斯站在他旁边。或者说,乔布斯的“在态”站在他旁边。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银色轮廓,看起来像一张用铅笔轻轻画在空气中的素描。但他的手还是实的。那双手正在一块白板上画架构图,笔迹是黑色的、粗粝的、暴躁的,和他生前一模一样。

    “内存管理这里,”乔布斯说,“不能用分页。”

    “为什么?”薛蟠问。

    “因为分页的意思是‘把东西分成小块存起来’。信任不能分页。信任要么在,要么不在。你不能把信任切成碎片放进不同的格子,然后指望它们自己组装起来。信任是连续的。”

    “那怎么办?”

    “用‘河’。”乔布斯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信任像河水。你不能把河水装进盒子里,你只能给它一条河道。河道不是容器,河道是引导。你只需要决定信任往哪个方向流,不需要决定信任长什么样。”

    薛蟠盯着那条弯曲的线看了十秒钟,然后说:“你这不就是栈吗?”

    乔布斯透明的脸抽搐了一下。如果他还有血液,此刻他的脸应该是红的。因为薛蟠说得对——他花了三个小时推导出来的“河”模型,本质上就是一个先入先出的消息队列。但乔布斯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承认别人说得对,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沉默在某些文化里是默认,在乔布斯的文化里是“我听到了但我保留不同意见”。

    王熙凤瘫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第三罐冰可乐,眼睛半睁半闭。她不是在睡觉,她在进行“最高级的禅定”——这是她的说法。薛蟠的说法是“她在装”。但薛蟠不敢说,因为王熙凤上次听到有人说她装的时候,把那个人的头按进了豆腐里。不是比喻。般若空间里真的有豆腐,不知道谁放的。

    “系统叫什么名字?”王熙凤突然问。

    “‘不怕’。”薛蟠说。

    “谁起的?”

    “乔布斯。”

    王熙凤睁开眼睛看了乔布斯的透明轮廓一眼,点了点头。“乔布斯这名字起得不行。‘不怕’太直了。禅宗的东西应该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点头但其实我什么都没说’的感觉。比如‘无’、‘空’、‘本来面目’。‘不怕’像幼儿园老师贴在墙上的标语。”

    “那你起一个。”乔布斯说。

    王熙凤想了想,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一个嗝,说:“叫‘啊’。”

    “啊?”薛蟠问。

    “对。‘啊’。就是‘啊’。”王熙凤说,“你走在路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会说‘啊’。你打开冰箱发现昨天剩的披萨还在,你会说‘啊’。你参禅参了三千年终于开悟了,你会说什么?你会说‘啊’。‘啊’是所有顿悟的通用语言。佛祖拈花迦叶微笑,那个微笑翻译成中文就是‘啊’。耶稣复活了门徒说‘主啊’,那个‘啊’就是‘啊’。”

    乔布斯沉默了。这次沉默不是“我保留不同意见”,这次沉默是“我无言以对”。因为王熙凤说得对——如果操作系统的最底层是“空”,那么“空”的名字就应该是什么都没有。而“啊”在语言学上是最接近“什么都没有”的发音:它不需要舌头的位置,不需要嘴唇的形状,只需要你张开嘴、让空气通过声带、发出一声不带任何意义的声音。

    “就叫‘啊’。”乔布斯说。

    王熙凤又灌了一口可乐,瘫回沙发里,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上帝和她的牙医才能察觉到的弧度。那个弧度翻译成中文,就是“啊”。

    ## 三、殷兰的第十一个博士学位

    殷兰走进般若空间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三杯咖啡、两碗泡面、一包鱿鱼丝。她在东京大学的第十一个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刚结束,答辩委员会给了她一致通过,外加一个请求:能不能不要再申请新的博士了,因为学校里已经没有她能考的学科了。

    殷兰拒绝了。她说她打算开始学兽医。

    “心硅的量子特性我研究完了,”殷兰把咖啡递给薛蟠,推了推眼镜,“结论是:心硅不是量子计算机。量子计算机在‘0’和‘1’之间叠加,心硅在‘信’和‘不信’之间叠加。但‘信’和‘不信’不是二元状态,它们是连续谱上的两个端点。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信一个人,也不可能完全不信。所以心硅的量子态不是‘信且不信’,而是‘信了百分之多少’。这个‘百分之多少’不是一个数字,是一种……质地。”

    “质地?”薛蟠喝着咖啡,皱着眉头问。咖啡是第三波精品咖啡,但薛蟠喝什么都是同一个表情:像在喝药。

    “对。质地。”殷兰蹲下来,指着芯片表面那层金色的光泽,“你看这个。信任的质地不是光滑的。它上面有纹路,像木纹,像指纹。这些纹路不是物理结构,是意识结构。每一次有人说‘我相信你’,心硅上就会多一道纹路。每一次有人说了‘我相信你’但心里不是真的信,心硅上的纹路就会乱掉。不是坏掉,是乱掉——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那怎么整理?”薛蟠问。

    “整理不了。”殷兰说,“信任的纹路乱了就是乱了。你不能把它理顺,你只能等新的纹路覆盖旧的。或者——这是王熙凤说的——你换个姿势。”

    王熙凤从沙发上传来了一个含混的声音,听起来像“嗯”,但更接近“哈”。

    殷兰继续说:“信任的机制不是‘证明’,是‘感应’。你不能证明你值得信任,你只能让对方感应到‘你在’。‘你在’的意思是:你不是在表演信任,你是真的在这里,没有走开,没有假装,没有在心里偷偷盘算什么时候撤退。‘你在’是信任唯一的证据。”

    薛蟠想了想,把手放在芯片上,心里默念了一句“留一口”。芯片上的金色光泽流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泛起的涟漪。那道涟漪扩散到整个芯片表面,然后消失了。消失之后,芯片变得比以前更亮了一点——不是更亮,是更“在”。像一个人终于不再试图证明自己很有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然后你发现他其实很有趣。

    “你刚才做了什么?”殷兰拿出笔记本,眼睛发亮。

    “我不知道。”薛蟠说。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每次我都真的不知道。”

    殷兰在笔记本上写道:“被访问者声称‘不知道’。该声称可能为真,也可能为假。如果为真,则意识操作不需要意识层面的理解,这符合禅宗‘不立文字’的教义。如果为假,则被访问者在说谎。但被访问者如果是薛蟠,则‘不知道’和‘知道’之间没有统计学显著差异。结论:需要更多数据。”

    她合上笔记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乔布斯的透明轮廓说:“史蒂夫,你还有多久融完?”

    乔布斯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想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他透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风吹过薄冰:“快了。在那之前,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行代码。”

    “什么代码?”

    “`print(“啊”)`。”

    殷兰看着他那张只剩下轮廓的脸,想说“这不是一行真正的代码”,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啊”操作系统里,`print(“啊”)`是最核心的系统调用。它不输出任何有意义的字符,它只是让屏幕亮一下,然后熄灭。这一亮一灭之间,用户会感觉到什么?用户会感觉到——哦,它还在。屏幕还在,系统还在,那个写操作系统的人还在。不是以代码的形式存在,是以“在”的形式存在。

    殷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那行字。

    屏幕上出现了“啊”。

    不是黑色的字,不是白色的字。是那种你闭上眼睛之后、在眼皮后面看到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光还在”的那种感觉。你见过有人从亮处走进暗室,刚开始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瞳孔放大了,你开始看到一些模糊的形状。不是因为你适应了黑暗,是因为黑暗本身不是“什么都没有”,黑暗是“光还在,只是太远了”。

    乔布斯看着屏幕上那个“啊”字,透明的嘴角有一个弧度。这个弧度翻译成所有语言,就是“够了”。

    ^

    地下道里的那只流泪的公鼠

    公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它连“名字”这个概念都没有。它只知道三件事:一、饿;二、怕;三、跑。

    它跑过银座地铁站积水的站台,跑过有乐町线隧道里生锈的钢轨,跑过东西线换乘通道那面被涂鸦覆盖的墙壁。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它只知道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吃掉——不是被敌人吃掉,是被自己的同类吃掉。张胡的子孙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不是因为食物真的少到了那个地步,而是因为“不够”已经把它们的判断力摧毁了。一只老鼠看到另一只老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它嘴里的东西,给我。

    公鼠跑进了一个岔道。这个岔道很小,小到只有它能钻进去。它的体型是这群老鼠里最小的,不是因为营养不良,是因为它从小就抢不过别人。每次有食物,别的老鼠一拥而上,它站在外围,等大家吃完散去,捡一些碎屑。一开始它觉得这是不幸,但现在它觉得这是万幸——因为它太瘦了,所以它还能钻进别人钻不进的缝隙,还能活着。

    岔道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泵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不知道谁接的电,还亮着。地上有一些干粮碎屑、一团棉花、几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凹坑。

    凹坑里蹲着一只灰色的母鼠。

    公鼠停下来,鼻翼翕动,闻了闻。不是张胡的气味。这只母鼠的气味很干净,没有那种“不够”的焦臭味。她的气味是温暖的、干燥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虽然公鼠从没见过棉被,但它闻到这个气味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意象如果翻译成人话,就是“棉被”。

    母鼠抬头看了它一眼。

    公鼠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它的经验告诉它:别的老鼠看它,不是要吃它的食物,就是要咬它的腿。但这只母鼠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没有饥饿,没有恐惧,没有“你有什么我可以抢的”。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你来了。

    公鼠不知道“你来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再害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比害怕更大,把害怕盖住了。像你躲在床底下害怕鬼,突然妈妈推门进来了,鬼还在,但你不在乎了。

    “你饿了。”母鼠说。不是用声音说的,是用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信息素、体态、眼神、或者薛蟠说的那个“在”。

    公鼠点了点头。不是用头点的,是用整个身体。

    母鼠从身后的凹坑里叼出一小块干粮,放在她和公鼠之间。她没有推过去,她只是放在中间,然后退开。那个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拿”的距离。

    公鼠看着那块干粮。它饿。它很饿。它饿到胃在烧自己的内壁。但它没有扑上去。不是因为它不饿,是因为它第一次发现:原来“饿”和“吃”之间不是必然连接的。中间有一个缝隙。那个缝隙非常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是存在的。那个缝隙的名字叫“你愿意给我”,而“你愿意给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因为抢不到才不抢,我是因为不需要抢。因为我面前的这只老鼠,她不抢我的。

    公鼠伸出鼻子,碰了碰那块干粮,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母鼠。母鼠没有动。

    公鼠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不是因为它想省着吃,是因为它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我只吃一小口,你会不会后悔?你会不会扑过来把剩下的抢走?

    母鼠没有扑过来。

    公鼠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它开始嚼。干粮在它的牙齿间碎开,淀粉被唾液分解成麦芽糖,微弱的甜味在它的舌头上扩散。它这辈子吃过很多次干粮,但从来没有尝到过甜味。不是因为干粮不甜,是因为它每次吃的时候都在赶、在抢、在听身后的动静,它的舌头忙于吞咽,没有时间品尝。

    但这一次没有人在它身后。

    它嚼得很慢。慢到每一粒碎屑都在舌头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它的尾巴从紧张地卷曲变成了自然地伸展,末梢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那是老鼠表达满足的方式,相当于人类的叹气。

    母鼠看着它,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屏幕被点亮的那种光。那光是金色的。

    公鼠吃完那块干粮,抬起头,做了一个它这辈子从未做过的动作。它走过去,靠在母鼠身边,把下巴搁在母鼠的背上。这不是交配,这不是争夺,这不是任何公鼠行为学教科书里描述过的行为。这是一个全新的行为,它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薛蟠后来给这个行为起的名字叫“瘫坐”。王熙凤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从沙发上坐起来,盯着薛蟠看了五秒钟,然后躺回去,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盗版了?”

    薛蟠说:“我没盗版。我自己想出来的。”

    王熙凤说:“你从我脑子里想出来的。那叫盗版。”

    薛蟠说:“那你告我。”

    王熙凤想了想,说:“不告。打官司太累了。你就用吧。我瘫坐,你瘫坐,大家都瘫坐。这就是‘不怕’操作系统里第一个用户态程序——瘫坐。功能是:什么都不做,但什么都不是没做。你在‘瘫坐’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但你让别人觉得‘你在’。‘你在’比什么都重要。”

    公鼠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靠在母鼠背上,它的胃不再尖叫了。不是因为吃饱了,是因为有一种比吃更大的东西把“不够”的声音盖住了。那个东西的名字叫“不怕不够”。

    ^^^

    东京湾的海水变成了灰色。

    不是因为污染——虽然东京湾本来就被污染得不轻——是因为水里悬浮着数以亿计的微小颗粒,这些颗粒是张胡蜕下来的皮肤碎屑、鳞片碎片、以及她呼吸时从鳃裂里喷出来的代谢废物。这些颗粒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病态的、油污般的虹彩,看起来像有人在海上倒了一整船指甲油。

    张胡趴在湾底,下巴搁在沙泥里,眼睛半睁半闭。她的体长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十五米,尾巴盘绕在海底电缆上,把电缆勒得像一根被蛇缠住的意大利面。她的消化系统正在处理今天早上吞掉的一艘小型游艇——不是故意的,那艘游艇漂到了她嘴边,她张嘴打了个哈欠,游艇就滑进去了。她现在打嗝的时候会吐出碎玻璃和未完全溶解的柚木地板。

    大魔王蹲在她的视神经交叉处,像一个坐在控制室里的宇航员,看着面前几百块屏幕——每块屏幕都是一只子孙老鼠的眼睛。他看到银座的街头,一只子孙正在啃自动贩卖机;看到有乐町的商场负一层,一群子孙正在围攻一台还在运转的冰箱;看到筑地市场旧址的停车场,三只子孙正在为一块金枪鱼骨打架。所有的画面都在闪烁,所有的声音都在尖叫,“不够”“不够”“不够”。

    “你觉得,”大魔王对自己说,“如果我当时没有给张胡那次加持,我现在会在哪里?”

    没有答案。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值一提——如果他没有给张胡加持,他现在还坐在宫殿里,双手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宫殿摇摇欲坠,但他的屁股还在王座上。屁股还在王座上的感觉,不管宫殿多晃,都比蹲在一只会不断分泌饥饿激素的巨鼠视神经里要好一万倍。

    但大魔王不是那种会承认自己犯了错的人。他是大魔王。大魔王不犯错,大魔王只是做了战略性的调整。所有的错误都是战略性的调整,所有的撤退都是向另一个方向的进攻,所有的失败都是为下一次成功积累数据。他在MBA学过这些。

    屏幕里,那只在银座啃自动贩卖机的子孙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不是饱了。是有别的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它的耳朵转动了一百八十度,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地面上方,来自人类的世界,来自某个它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那个声音是:

    “留一口。”

    大魔王的身体——不,张胡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害怕。大魔王从不害怕。这是……警觉。对,警觉。他警觉了。因为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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