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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头野驴,跑得飞快。
转眼便来到了六月十日。
农历今天是五月十三,忌:开市、入宅、出行……
月亮瞪着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汉口码头。
胖子也瞪着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几个歪瓜裂枣的家伙。
鱼泡眼、哭丧脸还有瘦子……
没有看到络腮胡!
他身边则是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赌场老板郝里浦。
“货应该快到了……”
郝里浦凑在胖子耳朵边嘀咕着,弄得胖子耳朵里像爬了一只虫子。
话音未落。
却见远处射来比月光更亮的一束光——正是“瑞康号”的船头灯。
“开工了!”
郝里浦直着嗓子对工棚内外的一众人等号令道。
除了那三个歪瓜裂枣,隔壁工棚里蹿出了十来个人,跟在了郝里浦身后。
这一家伙,看得胖子直撮牙花子。
这些才是真正干活的好手。
有扛过洋面袋子的,有卸过机器箱子的,有专门对付捆扎绳索的。
各人手里拎着家伙——撬棍、铁钩、麻绳,叮叮当当响。
这些人像事先排演好了一般,跟在郝里浦和三个歪瓜裂枣身后。
一众人等不紧不慢地朝泊位走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和前几日胖子看到的不说完全一致,也是一模一样。
轮船靠岸。
下锚。
系缆。
放跳板。
“甲字号仓位,礼和洋行的货。”
穿着码头制服的领班一边晃着手中的马灯,一边对众人吩咐道。
“先卸,码放规矩,等海关和洋行的人来点验。”
一通大干,忙乎了两个钟点,那堆传说中的“宝贝”在码头货仓暂时歇下了。
众人散去。
“郝爷,不动手?”
鱼泡眼四下张望了一番,悄声问道。
一旁的胖子抹着自己脸上不多的油汗,没有做事,耳朵却竖了起来。
“你个苕货……动手?你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怎么动手,旁边那些黑皮手上拿的可不是烧火棍!”
郝里浦给了鱼泡眼一个爆栗,压低声音骂道。
“啊……个板马,这都下半夜了,老子现在是刷子掉了毛——光板眼,不行,得回去睡觉了。”
胖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对郝里浦说道。
郝里浦笑着道:“乾述兄弟辛苦,你先回……哥哥我给干活的弟兄们盘一盘账,晚些走,就不送你了。”
“啊……我说啊,活路比命长,你们忙,胖爷我可顶不住了。”
胖子连三五道地打着哈欠,晃着脑袋走出了工棚,离开了码头大门。
他其实也只是离开了大门。
却并未走远。
胖子拐进了旁边一条一人巷,靠在墙边,两眼瞪得溜圆,一点瞌睡的模样也没了。
大约过了炫完一碗水饺的工夫,两束灯光鬼火般地在远处亮起。
接着便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卡车正缓缓驶来。
车灯暗淡,引擎低沉,像夜宵吃撑了的老母猪。
胖子眯起眼,盯着那辆车。
那是辆福田AA型小卡车,底盘是福特的,货箱却是汉口当地自己用木头打的,上面盖着篷布。
灰扑扑的,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车开得不快,摇摇晃晃地朝仓库方向驶去。
驾驶室里有一个司机,戴着鸭舌帽,没开灯,看不太真切。
听着卡车的引擎声,看着驾驶室。
这属于火车开到马路上——出轨(鬼)了!
现在的华夏缺油,而且战时燃油管制,汽油柴油都是紧俏物资,汉口街面上跑的货车,十辆有八辆都改了木炭炉!
——就是那种车后头背个大炉子,靠烧木炭产生煤气驱动引擎。
那种车,得两个人开。
一个开车,一个伺候炉子,所以戏称“副司机”。
可这辆车,驾驶室里只有一个人。
而且听引擎声,烧的是汽油。
胖子眯缝着眼,屏住呼吸,盯着那辆车。
卡车缓缓驶到码头门口。
“做什么的?”
守卫上前一步,拦下来车问道。
“金隆商行的,卸货。”
司机停下车,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他递出证件,下面还有一张货单一样的物事。
借着码头门口昏黄的灯光,胖子看清了那人的脸。
络腮胡!
正是前几天跟踪到妇女救助会的那个络腮胡。
进门的查验很顺利,络腮胡跳进驾驶室,大门关上,卡车消失在胖子的视线里。
看着恢复原状的大门,循着卡车来的方向,胖子看到了深深的车辙。
似曾相识的套路啊……
胖子有些明白了过来。
——码头有守卫,还有警察,防备森严,直接劫货那是找死!
——礼和洋行货是自己的货车运,一路有人押送,而且护卫火力比普通军队还强,半路打劫,也是找死!
——至于礼和洋行货仓,那更别想,汉斯国的枪火比鬼子还强,敢去那里,那不是找死,那得死得不能再死!
——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码头等待海关点验这段时间,采用自己和少爷也用过的套路——掉包计!
——现在络腮胡进去了,卸货……大约要一个半钟点,得赶紧联系少爷!
“叮——”
怡和房子洋房的电话响了。
“常姐,是我德彪啊……今天下午一点,让大小姐去鄱阳街‘汇丽咖啡馆’相亲。”
电话那头是胖子略显着急的声音。
得到常姐通报的“大小姐”(马晓光)妆都没化,开上半旧雷诺二十分钟就赶到了码头附近。
一人巷巷口。
“络腮胡进去了?”
马晓光看了一眼大门,又左右张望了一番,悄声冲胖子问道。
“对,最多半个钟点……你老人家一个人过来的?万一……”
胖子有些着急地答道,接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也最担心的话。
他的目光告诉马晓光,必须采取措施,否则……
“没有万一,本小姐……啊,呸,本少爷用笑面虎的人头担保,他们今晚只会卸货,不会装货。”
马晓光啐了一口,咬了咬牙,又换上古怪的笑容冲胖子说道。
“哦!胖爷我明白了,这帮混蛋,真特么阴险!”
胖子眼珠子一转,也明白了过来,低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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