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风流鬼害相思

    诗曰：

    莫笑拘迂莫恃才，两般都废圣人裁。

    迂腐未必扶名教，才子还能惹祸胎。

    好色墙边人不遇，贪杯林下鬼偏来。

    请君但看钟南老，才入迷途事事乖。

    不要笑那些迂腐的人也不要恃才傲物，两种行为都是有违圣人的教训。

    迂腐未必是有名的人所教授的，才子也是很会惹祸上身的。

    好色的墙边看不见人，贪酒以后鬼就来了。

    请您看钟馗老先生，刚刚进了迷途事事不顺。

    再说这风流鬼天生的就是聪明，人才潇洒，既会吟诗，还会作赋，虽然没有七步成诗的才华，也不至与抓耳挠腮才行，就是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因此也是远近有名。

    所以那个伶俐鬼离开了无耻山就来投奔他，两人一见如故，就以兄弟相互称呼了。

    这一天正好到了八月中秋，东边的茫茫大海上推起一轮明月，皎白的月光十分好看，风流鬼说：“今天晚上这皓月亲人，我们为什么不请糟腐鬼来跟我们一同赏月？”

    伶俐鬼摇头说：“赏月虽然很好，奈何他不是能一起赏月的人啊，恐怕他有负这好时光。”

    风流鬼说：“这样不行，你我两个人喝酒，好像有点无聊了，请他来当个玩物取笑，又有什么不行的？”

    伶俐鬼就让一个小童去请，过了好大一会儿方才把糟腐鬼叫来。

    那糟腐鬼先是上前作了个揖，问风流鬼道：“小弟正在读书，感谢差人邀请小弟。就跟着来了，不知道吾兄有什么指教？”

    风流鬼说：“小弟见月色非常好，特地邀请吾兄一起来玩。”

    糟腐鬼说：“吾兄这话就错了，古人囊萤映雪，还要继续读书，这不是就是要珍惜时光吗？而且月亮是阴之精华，又有什么可玩的？如果可玩，那太阳也可玩了，吾兄为什么不拿一壶酒，对着那红日赏玩呢？孟子云：月攘一鸡（有一个每天都要偷邻居家一只鸡的人。有人劝告他说：“这不是行为端正、品德高尚的人所拥有的道德。”他回答说：“那就让我减少这种行为吧，以后每个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我就不偷了。”如果知道偷鸡不对，就应该马上改正，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年呢？），就算当贼的人，尚且不辜负时光，何况我们这些功名都没有考上的老童生呢？”

    一席话说的风流鬼顿时觉得刺耳难听，说：“吾兄好几天不见，真是更加的糟腐了。人活在世上，花朝月夕都不能错过。古人还有秉烛夜游，就是为了这些美景。兄没有听说过唐明皇上元之夜，还随罗公远步入月宫，亲眼看见仙娥素女在丹桂树下跳舞，至今传为美谈。我们虽不如明皇，也不可辜负了嫦娥美意，吾兄有什么可以拘谨的。”

    那糟腐鬼反而呵呵大笑道：“这话可以说是荒唐到无以复加了。《中庸》云：日月星辰系焉（日月星辰都是系起来的）。这个月亮就像一个水晶球一样被系在天空中，哪里有什么嫦娥？有什么仙女？不过是文人卖弄笔墨，造了这没有根据的言论。所以孟子说：尽亲书，则不如无书。（尽信书）”

    风流鬼道：“根据兄台这么讲，月亮是系在空中的了。不知知道用得是麻绳，还是铁索？又在那里缚结（打结固定）？有人拉着没有？请你说详细。”

    糟腐鬼说：“兄为什么就是不动辄到了呢？那天上如果没有缚结的地方，那女蜗氏炼石补天，又是从哪里补上的？照这样看，天上一定是有人有物的，怎么缚结不住。”

    风流鬼见他满嘴都是酸腐为，又想跟他辨白，伶俐鬼在旁边赶紧捏了他一把，风流鬼会的意思，不要再说了，让那糟腐鬼喝了几杯酒，怅怅的就走了。

    不料他回家没有几天，头上就生了一个大疮，脓血并流，最后流成了个深窟窿。

    请医生去看时，医生说：“人也糟透顶了，不中用了。（谚语——头顶生疮，糟糕透顶）”

    果然从此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永垂朽了）。

    再说风流鬼送走了糟腐鬼，对伶俐鬼说：“他真是个腐物啊，反倒是把我们兴头儿败了不少。”

    伶俐鬼也说道：“本就不该请他来，这人只能束之高阁，怎么能和他共风月。”风流鬼说：“我们还没尽兴，趁这月色再去溜达一会儿，怎么样？”

    伶俐鬼道：“极好。”

    于是二人手拉手一起出门，游了几条街巷，远远看见有一道的墙，另一边一座小门半掩半开，原来是一个花园，十分幽雅，悄无人声。

    两人看的心痒，就轻手轻脚的进到了那门里。

    只见垂杨柳下有一湾清水，水上一座小桥，过了桥，又是茶藦mo架、芍药栏干、木香亭。（中国古代建筑。）

    绿荫深处一块太湖石（太湖石，又名窟窿石、假山石，是由石灰岩遭到长时间侵蚀后慢慢形成的，分有水石和干石两种。），二人就坐在那石头旁边，对着月色，看那花枝弄影，楼阁垂杨，正在神清气爽的时候，只听见“呀”的一声，二人抬头去看，几道墙里面有一座高楼，在楼上的窗户打开，现出了一个女子。

    常言道：月下看美人就更觉的觉娇媚了，那女子脸上像是有想说又不说、欲悲不悲的表情。

    这风流鬼看见，早就是一片痴心飞上楼去。

    伶俐鬼说：“看这个女子的神情姿态，绝对不是正经人端。吾兄一向身有大才，为什么不朗诵一首诗挑逗她？”

    风流鬼于是就真的高声朗诵道：“风微棂静月高空，石畔遥观思不穷。想是嫦娥怜寂寞，等闲偷出广寒官。”（微风吹着窗户很安静，明月当空高挂，我在石头边上看你就想的不要不要的，想来你是仙女嫦娥寂寞了，正好有空偷跑出了广寒宫。）

    那女子听到有人吟诗，低头向下一看，只见那风流鬼仪容潇洒，举止飘逸，十分爱慕，心下就有【】的想法。

    只因为看到伶俐鬼在旁边，自己不好附和他的诗句，只能微笑一笑，把窗子关上了。

    风流鬼这时候已经魂也飞了魄飘了，恨不得立刻身后长出两个翅膀，飞到那女子身旁在一起。

    伶俐鬼说：“咱们还是回去吧，如果有人来，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风流鬼无奈，只能低头慢慢走回去。

    当晚他睡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能睡得着？于是又作诗一首道：“寂寂庭荫落，楼台隔墙斜。夜凉风破梦，云静月移花。魂绕巫山远，情随刻漏赊。那堪孤雁唳，无赖到窗纱。”

    第二天起床，就感觉身上发寒潮热，就得了那木旁目、田下心（相思）的病来。

    伶俐鬼见他问道：“吾兄怎么弄成这样？想是昨天夜里冒风了，如果不行就吃点药，出出汗。”

    风流鬼叹了一口气，说：“我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想要治好，除非昨他夜晚的那美人来当医生，才能拔去我的邪火，滋以真阴，才能好。”

    伶俐鬼笑道：“这么说来，吾兄竟然是得上了相思病了。”

    风流鬼说：“那样的一个大美人，相思怎么会得不上？”

    伶俐鬼说：“吾兄这病只怕也是白害的了，既不知人家的姓名，又不知人家住在哪，兄虽然这么爱慕她，这段深情怎么让她知道？”

    风流鬼说：“我也知道没什么用，但就是心里恋恋不舍，始终忘不了。如果姻缘没有缘分的话，老兄你就到‘枯鱼之肆’去找我吧（孟子中的典故，卖干鱼的店铺，意思说是死）。”说完，就哽咽着要哭出来。

    伶俐鬼心想：“这件事我如果不帮他一把，要真的想死了，岂不是辜负了他招待我的情谊。”

    于是想了一会，说道：“为什么不写一封信，说明前后原因，小弟去送给那个美人，有可能她爱恋你，嫁给你也说不定？”

    风流鬼说：“人们都说你伶俐，怎么能这样冒失呢？我们非亲非故，这信怎么送去？岂不是惹祸招灾？”

    伶俐鬼笑着说；“我自有办法，必须这样既不会让她知道我们的姓名，又显的是我们送去的书信。只要美人得了这书信，有意或无意，自然就知道了，怎么会自己惹祸加灾呢？况且从昨夜我看她那样子，也是有爱慕你的意思，这次去一定有好消息，你只管放心写封书信就是了。”

    那风流鬼听了这话大喜道：“老弟果然伶俐，真是叫做名不虚传啊。”

    于是欣然拿起笔，铺开了花笺（一种信纸），磨起浓墨，写道：昨天夜里月下在园子里散步，原来是想抒发一下胸怀，真没想到广寒宫里看了嫦娥一面？也不想美人怜爱我，既然看了我一眼，又对我笑了一笑，我有何德何能让你这么爱我？是天注定呢，还是人有缘？或者是姻缘本就前生定下？自从看不见你，我酒饭不思，脸上也没有红润的光彩，心里都是恨，愁烦上眉头。再也没心情去读经史子集，也没有吟风弄月的心思了，云气化作了心里的郁闷，风声变成了我嘴边的唉声叹气。然而你昨天夜里的怜爱，都成了今天害我的原因。唉，天台的花很漂亮（美女），阮郎却没有办法得到，巫峡的云深，宋玉也只能心里情，伤神，求你如果还挂念我的身体，就赶快来救我吧，就像西厢月下能让张郎见一面，银河鹊桥边，见一见你像织女一样的身姿。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回信，想你！把上次写的诗附上，希望你能回信！

    （汉明帝永平五年，会稽郡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采药，遇两丽质仙女，被邀至家中，并招为婿。宋玉，中国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善于作赋，《汉书·卷三十·艺文志第十》录有赋16篇。所谓“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宋玉东墙”的典故皆他而来。）

    风流鬼把书信和当晚诵的诗写了，交给了伶俐鬼。

    原文：

    “昨夜园林步月，原因潇洒襟怀，敢曰广寒宫里遽睹姮娥面乎？不意美人怜我，既垂青眼，后蒙一笑，何德何能，爱我至此？天耶，人耶？亦姻缘之前定耶？自垂盼以来，量减杯中，红销脸上，恨填心头，烦撮眉端。无心于褥史耕经，有意于吟风弄月。云气重重，尽化成胸中郁结，风声飒飒，都变作口内长吁。然则昨夜之怜我者，皆今日之害我者也。吁嗟乎，天台花好，阮郎无计可收。巫峡云深，宋玉有情空赋。神之耗矣，伤如之何？伏乞垂念微躯，急救薄命。西厢月下，少分妙趣于张郎。银汉桥边，熟晚芳姿于织女。专望回音，慰我渴念不宣。并前诗奉上，此希玉音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