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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里,秦淮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却又异常清晰:「……棒梗,你手里攥的什麽?张开我看看!……啧,哪来的?……哦,楚姨给的?……给你你就拿着?人家那是看你这猴儿样可怜!……得,这下好了,点心吃了,脸皮也丢姥姥家去了!……喏,这块给你弟弟,听见没?点心能传家啊?……下次再敢往人家窗户根底下溜达,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得了,赶紧滚去学校!」
棒梗含糊的嘟囔声和段为民细小的应答声夹杂其中。
楚佳颖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混合着责备与些许笑意的声音,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擡手,将女儿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仔细地拢到耳後,动作轻柔。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阳光也显得比刚才更温煦了,静静地铺满整个小小的倒座房,将新刷的墙壁映照得更加明亮。
那光落在楚佳颖的脸上,也落在魏若琳的小提琴深棕色的琴身上,泛起一层柔和而宁静的暖意。小院角落泥土里那点微不可察的绿意,在光影里似乎也舒展了一分。
倒座房那扇崭新的大窗户,依旧敞开着,像一只温和的眼睛,看着月亮门内外这方小小的天地。
日子如水,磕磕绊绊是河底的卵石,人情冷暖是流淌的波纹。点心带来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而在这四合院里住的时间长了,那点彼此试探又互相容让的滋味,或许需要更长久的光阴才能品透。楚佳颖想,这初春的寒意,终究会被这些烟火人情的温度慢慢焐热。
其实,这样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三月的风,终於彻底褪去了最後一丝料峭,变得温软起来,像少女呼出的气息,拂过南锣鼓巷灰墙灰瓦的胡同。阳光慷慨地洒下,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连墙根底下那些熬过寒冬、蔫头耷脑的枯草,也挣紮着冒出星星点点的、怯生生的新绿。
潘若琳,这株被楚佳颖小心翼翼护在倒座房小院里的幼苗,彻底被这春风唤醒了骨子里那份属於孩子的、蓬勃的野性。新修好的倒座房窗户再敞亮,巴掌大的小院再整洁,也关不住她了。
楚佳颖最初那「为了安全,尽量别往外跑」的叮嘱,在胡同深处传来的阵阵孩童嬉闹声浪面前,变得像春阳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妈!为民叫我啦!」这几乎成了潘若琳每天最雀跃的宣言。每次都是话音未落,小人儿已经像颗出膛的小炮弹,不管正干什麽,手里的东西随便往桌上一撂,小辫子一甩,人已经冲出了月亮门洞,只留下门帘还在微微晃动。楚佳颖追到门口,往往只能看见女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的背影,跟着比她矮半个头的段为民,一溜烟消失在四合院那厚重的黑漆大门外。
胡同,成了潘若琳新开辟的、广阔无边的游乐场。这里的世界比95号院那个规整的四方天井鲜活、喧闹、色彩斑斓得多。
「哗啦啦——当啷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是滚铁环的号角。潘若琳学得快,劲头足。她推着那个用粗铁丝弯成的铁圈,手里捏着带小钩的木棍,在胡同里歪歪扭扭却速度飞快地奔跑。铁环撞击着石板路,发出急促而连续的脆响,引得两旁院墙里的大人探头张望,脸上带着笑意。她追赶着段为民的铁环,小脸跑得红扑扑,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不服输地喊着:「为民!你慢点!等着看我超你!」
…………
「啪!啪!」拍烟盒是另一项需要技术和运气的「硬通货」游戏。孩子们把收集来的各种香菸包装纸叠成厚厚的小方块或者三角形,轮流用手掌拍击地面,靠气流掀翻对方的「烟盒」。
潘若琳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赌徒」般的热情。她跪在胡同背风向阳的墙根下,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地上几张花花绿绿的烟盒纸——有「大前门」,有「飞马」,还有一张稀罕的「牡丹」。她屏住呼吸,小手高高扬起,然後猛地拍下!
潘若琳手里的这些烟盒,可都是他专门从段成良那求过来的。不知道为这些烟盒他装模作样,流了多少虚假的眼泪。结果让段成良买了烟以後,把烟拿出来,把烟盒全都给她省了出来。
「啪!」一股气流精准地卷过,「牡丹」烟盒应声翻了个面。
「噢!我的『牡丹』!」对面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胖墩懊恼地拍着大腿,引来周围孩子一片哄笑。
「我的啦!」潘若琳得意地一把抓过那张印着粉红牡丹花的烟盒纸,像得胜的将军举起战利品,小脸上满是飞扬的神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段为民在她旁边,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这小子跟潘若琳比起来反而显得文静秀气的,像个小姑娘。整天跟跟屁虫一样,跟着像野小子一样的潘若琳胡乱疯跑。
跳房子的粉笔格子画在相对平整的路面上。潘若琳玩这个也是行家里手,大便胡同无敌手,单腿跳着,身姿轻盈得像只小燕子,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四……」偶尔失去平衡,踉跄一下,便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引得旁边看热闹的大妈也跟着乐呵。
胡同里飘荡着她清脆的笑声、不服输的喊叫、偶尔耍赖的娇嗔。这鲜活的生命力,如同初春最明媚的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南锣鼓巷纵横交错的脉络里。
楚佳颖站在院门口远远望着,看着女儿那毫无阴霾的笑脸,看着她和小夥伴们挤作一团叽叽喳喳,看着她融入这烟火气十足的市井生活,心底那点担忧终究化成了唇边一抹释然又骄傲的微笑。女儿像棵小树,终究要自己伸展枝桠,拥抱阳光雨露。
然而,潘若琳和楚佳颖都不知道,就在这看似和煦明媚的春光里,一双来自潘家的、冰冷而算计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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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口,一株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後面,缩着一个穿着半旧灰布中山装的男人。他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略显鹰钩的鼻尖和紧抿的薄唇。他手里拿着一台在这个年代显得异常紮眼、体积不小的黑色照相机,镜头像一只窥伺的独眼,无声地伸缩着,对准了胡同深处那群嬉闹的孩子,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笑容最灿烂、动作最灵动的女孩身上——潘若琳。
「咔嚓。」极其轻微的快门声淹没在胡同的喧嚣里。镜头里,定格了潘若琳高举着赢来的「牡丹」烟盒,小脸因兴奋和得意而涨得通红,眼睛弯成月牙的瞬间。阳光勾勒出她生动的轮廓,青春逼人。
男人迅速低头,熟练地转动胶卷旋钮。他叫老张,是潘卫国关系链条中,在某个不起眼部门的下属,一个擅长「处理」各种「不方便」事务的老手。
潘卫国给他的任务很明确:找到楚佳颖母女的落脚点,确认生活状况,尤其是「收集」潘若琳「在那种环境下成长不利」的「证据」。
几天下来,老张像条无声的幽灵,游荡在95号院周围。他拍下了楚佳颖在倒座房小院里晾晒洗得发白的被单;拍下了潘若琳和段为民一起跑出黑漆大门;拍得最多的,还是潘若琳在胡同里「野」的样子——爬矮墙、钻门洞、追着货郎担子跑、为了一颗玻璃弹子和人争执得小脸通红……
唯一遗憾的是到现在还没拍到她被人打或者受人欺负的样子。
这天下午,潘若琳拿着段成良专门为她打造的替代铁丝环的精致铁环,在胡同里疯玩。她最近滚铁环上了头,今天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开始就挑逗着,追着段为民的铁环一路疯跑。可是,在拐过一个堆着蜂窝煤的狭窄角落时,脚下被凸起的石板一绊,「哎哟」一声,整个人连同铁环一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煤堆上!
「哗啦——!」黑色的煤块像小山崩塌般滚落下来,扬起一片呛人的黑灰。潘若琳跌坐在煤堆里,崭新的蓝布罩衫瞬间染上大片乌黑,小脸蛋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只有一双大眼睛因为惊吓和委屈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段为民吓傻了,呆立在几步开外。
倒座房的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楚佳颖闻声快步走了出来。她没有立刻斥责,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女儿有没有摔伤。确认只是蹭脏了衣服、受了点惊吓後,她才松了口气,随即伸出食指,在潘若琳沾着煤灰的鼻尖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轻轻点了点。
「你啊,」楚佳颖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点嗔怪,「疯起来就没个边儿了。看看,成小花猫了。」她掏出随身带着的手绢,仔细地给女儿擦着脸颊上的黑灰。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们身上,母亲温柔的动作,女儿依赖地仰着小脸,那画面在初春的午後显得格外温馨动人。
老张躲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门楼阴影里,手中的相机再次无声地擡起。冰冷的取景框里,清晰地框住了楚佳颖轻点潘若琳鼻尖的温柔瞬间,也框住了潘若琳一身狼狈却依赖地靠在母亲怀里的模样。
「咔嚓。」又是一张。在老张看来,这无疑又是一张「生活窘迫、孩子疏於管教、母亲无力约束」的绝佳「证据」。他甚至特意调整了角度,让背景里那散落一地的黑煤块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几天後,一叠冲洗好的照片被恭敬地放在了潘卫国宽大的、铺着厚玻璃板的书桌上。照片清晰度很高,真实地记录了潘若琳在南锣鼓巷的「野孩子」生活:爬墙、拍烟盒、滚铁环撞翻煤堆、一身脏污地被母亲点着鼻尖……每一张都精准地戳中了潘卫国预设的痛点。
潘卫国靠在舒适的皮转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楚佳颖,你带着我潘家的女儿住在那破落的倒座房,让她像个胡同串子一样野,这就是你所谓的「好」?他仿佛已经看到法院的判决书,看到潘若琳被接回窗明几净、铺着地毯的潘家,规规矩矩地学钢琴、学礼仪的样子。
「准备车,」潘卫国拿起最上面那张潘若琳一身煤灰、仰着小脸看母亲的照片,指尖在女儿脏兮兮的小脸上点了点,语气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轻松,「去南锣鼓巷,95号院。」
黑色伏尔加轿车平稳地驶入南锣鼓巷,停在离95号院不远的路边,引来几个好奇孩子远远的围观。
潘卫国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呢子大衣领口,拿着那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文件袋,步履从容地走向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即将行使「正义」的严肃。今天,他就要把女儿「救」出这「泥潭」。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黑漆大门,一脚踏进前院时,预想中楚佳颖惊慌失措或者愤怒质问的场景并未出现。
楚佳颖穿着整洁的蓝布衫,静静地站在倒座房小院的月亮门洞旁,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冷意。她的身边,站着两位身穿深蓝色制服、臂膀上带着鲜红「治安联防」袖标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何雨水扶着自行车站在稍後一点,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鄙夷。更让潘卫国心头一跳的是,秦淮茹、秦京茹姐妹,甚至那个总是一脸混不吝的棒梗,甚至还有秦淮茹那个总跟潘若琳在一块儿玩儿的二小子,都或站或靠的站在旁边,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同仇敌忾?
潘卫国脚步顿住了,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这阵仗,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看来楚佳颖已经提前发现了,而且有了戒备。
为首那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的联防队员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直视着潘卫国:「请问,您是潘卫国同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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