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这不是我哥哥

    夏弥顺着楚子航的视线，看向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屋子里那道瘦削的人影，正坐在餐桌前。那是个年轻人，黑色卷发，黑色眼睛，宽宽的额头，瘦削的脸庞，带着几分斯拉夫人特徵的帅气。

    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像是被什麽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神采。他吃饭的动作机械而迅速，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夏弥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楚子航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暖昧的暗红色。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人进出，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那些声音隔着很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那个人吃完了晚饭，把碗筷放进水池，然後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了电视机。新闻联播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主播在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什麽。

    不到五分钟，他就靠着沙发睡着了。

    那张疲惫的脸在电视机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宛如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夏弥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似的。

    「芬里厄确实是我的哥哥，大地与山王座之上的另一个双生子。但何晓蒙不是芬里厄。他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机缘巧合之下，我和他相遇。」夏弥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睡着的人身上，「我恰好需要一个身份隐藏自己，而他又有一个已经死去的妹妹————於是我占据了他妹妹的身份。

    这就是你们所认识的「何晓雨」的由来。」

    「我真正的哥哥芬里厄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一直把我当姐姐————在与何晓蒙的相处中，他对我的照顾，让我真正感受到了————有一个哥哥的感觉。我想，如果芬里厄的智力没有问题的话，他也会那样照顾我吧。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渐渐地真正把何晓蒙当成了哥哥。但这终究只是虚假的关系，他的记忆被我修改过，所以他才会认为我是他妹妹。一旦被他发现我只是个冒牌货，这份爱会变成恨吧————

    有一段时间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很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哥哥。」

    楚子航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夏弥看了他一眼。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麽情绪，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实是个很好的听众。

    「後来，我才发现，哥哥竟然早就已经发现了我们这虚假的关系。他是个非常敏锐的人，记忆上的错误瞒不过他————但他却一直没有揭穿，把我当成了真正的何晓雨，当成他的妹妹来对待。

    「他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呢————」夏弥擡起头，望着远处流动的光河，「从一个普通的人类，走完了封神之路，完成了由人向龙的伟大蜕变————」

    楚子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人怎麽可能变成龙？如果人向龙靠近，只会堕落成死侍！」

    「是啊，正常来说是这样。」夏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灯火，「但哥哥就是成功了。他是个凡人，却又是不平凡的人。他铸造王座，成了这个时代新生的龙王，成了与我们四大君王同位格的存在。就如同神话中走完试炼，踏上神座的赫拉克勒斯。」

    她的声音略微拔高了几分，带着肃穆与威严。

    楚子航再次看向对面那扇窗户。

    那个人还在沙发上睡着，电视机的光影在他疲惫的脸上跳动。

    只是脸上没有英雄的荣光，没有王者的威严，只有一种被生活压垮了的麻木————像是一只劳作了十二个小时的牛马，回到家後只想好好休息。

    楚子航很难把这样一个人和赫拉克勒斯联系起来。

    他甚至有些不着边际地想：难道龙王也需要加班？也会被996或者007的工作困扰？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什麽。

    夏弥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悲伤。那种悲伤藏得很深，藏在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在她偶尔翘起的嘴角里，藏在她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深处。

    她在提起何晓蒙的时候，不像在提起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缅怀一个死人！

    「不用看了————」夏弥轻声说，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窗户上，「这个何晓蒙不是我哥哥，也不是你们认识的何晓蒙————」

    楚子航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我的记忆也被你修改过麽？所以我的记忆，才会与这个世界不同————」

    夏弥看着他，忽然笑了，灿烂得像是夏花。

    「对，」她说，「你的记忆被我修改过。」

    楚子航的眉头蹙了起来。

    「为什麽要这麽做？」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任谁都会警惕一个能轻易修改你的记忆、玩弄你的人生的存在————哪怕这个存在看上去很漂亮，像是志怪故事里的女妖精。

    「你在害怕？害怕我麽？」夏弥忽然用一种冷冷的目光看着他。

    她脸上笑容依旧，不过笑容里没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薄凉。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害怕不至於————」他回答，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只是————我不理解。」

    夏弥看着他，忽然凑近。

    很近，近得楚子航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像是什麽花的味道，又像是雨後青草的气息。近得他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夏弥踮起了脚尖。

    她的双唇轻轻地在他的嘴唇上碰了碰。

    好软————楚子航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僵住了。如同被神话中的女妖美杜莎看了一眼，整个人凝固在那里，变成了石头。

    夜风依旧在吹，远处高架路上的车流依旧在流动，但他什麽都感觉不到了————

    过去的记忆从脑海深处开始涌现，仿佛被什麽力量撬开了封死的井盖。

    他终於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在球场边给他加油的啦啦队队长，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裙子，手里拿着彩色的花球。想起了那个陪他一起去逛水族馆的女孩，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脸庞被水光照得透明————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夏弥後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後，歪着头看他。

    她笑得很开心，笑容里没有了薄凉，只有一种恶作剧得逞後的得意。

    「笨蛋，我压根没有修改你的记忆。你对这个世界的错误认知，可不是我乾的————我只是让你把我忘掉了而已。」

    难怪，难怪我总觉得夏弥是那样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楚子航暗自在心中想着。

    他深吸一口气，让起伏的心绪冷静下来。

    「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为什麽我的认知会与周围的人出现差异？除了你————似乎只有我们两个的认知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为什麽你会说这个何晓蒙不是你哥哥，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

    夏弥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了一两秒钟，才歪着头说道：「难道你就不能怀疑一下，出问题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界吗？你该更有想像力一点才行啊！」

    楚子航愣住了————这是他未曾设想过的角度。

    「这个世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什麽意思？」

    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正常人，而且早就过了会对着天空大喊「都是世界的错」的中二年纪。

    基於理性的考量，自己的记忆出问题才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人总会犯错，大脑会遗忘，记忆会扭曲。这是科学。

    但世界出问题？

    什麽叫世界出问题？世界怎麽出问题？

    夏弥轻咳一声，双手背在身後，挺直了腰板，一副准备发表重要讲话的样子。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教了，那麽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说着，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里没有了俏皮：「你听好了，一定要保持冷静。这背後的真相，可能超出你的想像————我没有在开玩笑。」

    楚子航看着她严肃的样子，认真地点点头。

    夏弥沉声说道：「就如同刚才我所说，这个世界——出现了错误！最强大的龙类，甚至有着修改世界线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