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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吏部向内阁上奏,要求对工部和户部进行专项审计的时候,立刻在京师官场上引爆了炸弹。
两部自然是激烈的反对的。
吏部《请专核户工二部疏》送到文渊阁的当天下午,消息就在户部和工部传开了。
最先炸开的是户部的各清吏司。
一名清吏司郎中把公文往案上一拍,声音传到廊外:「简直荒唐!各国认购国债正是紧要关头,南洋米市交割就在月底,这时候搞专核?
还让不让人办事了?」
隔壁清吏司的主事探头进来:「陈郎中,听说要查近三年所有钱粮调拨的原始帐册?
」
这位陈郎中怒气冲冲的说道:「看见没有?须调各司自万历元年至四年之全部票拟、批红、勘合存根,及关联之钱庄往来凭证。
「这得多少人手去翻?咱们司里今年新设的市舶司税表还没整完呢!」
议论声很快蔓延。
山西清吏司的官员负责九边事务,他直接闹到了户部侍郎王锡爵那边。
「王侍郎,下官手里正在核算九边马市的收支,每日与兵部,内帑对帐就要花三个时辰。若再应付专核调档,九边马市关系边军军饷,误了发饷日期,兵部怪罪下来谁担?」
王锡爵只能安抚说道:「部堂尚未有明示,诸位先各安其职。」
但很显然,这样的安抚力度是安抚不住的。
工部的值房里,气氛更僵。
善葺司主司傅顺在四川修建铁路,主持的是员外郎沈帧。
他刚从京郊铁路工地赶回,工部正在论证房山铁路复线建设的事情,就听见下属禀报专察之事。
他皱眉问:「要查哪些?」
书办递上抄录的条目:「凡万历元年以来,经手银五千两以上之工程,须备齐勘估册、招标录、物料单、验收结。若有变更设计,须附变更缘由及审批文书。」
沈帧算了一下。仅他分管的铁路部分,大小工程十七项,五千两以上的就有九项。每项工程的文书装满两箱,九项就是十八箱。
这还不算南工部托管的吴淞铁路等南方铁路项目。
「吏部可说了调多少人手协助整理?」沈帧问。
书办摇头:「只说要「限旬日内备齐,听候调阅」。」
沈帧沉默片刻,摘下沾泥的帽子:「我去见王侍郎。」
他走到廊下时,听见几个主事在抱怨:「这些年咱们工部容易吗?铁路、工坊、河道,哪一样不是日夜赶工?苏尚书自己在东南搞建设时,不也常说「特事特办」?现在倒好,要按死章程来查三年前的旧帐!」
「就是。当时为了赶直沽铁路的通车,多少手续是事後补的?现在一翻旧帐,不全成了「程序有亏」?」
「这哪是京察,这是找茬!」
沈帧没接话,径直往侍郎值房去。
内阁中,次辅雷礼先开了口。
他把吏部的奏疏往案上一放,看向首辅高拱:「首辅大人,苏尚书这份奏疏,我看欠妥。」
高拱看了苏泽的奏疏,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问道:「何处欠妥?」
雷礼说道:「户、工二部乃新政枢纽,近年负担已重。户部要推银钞、管国债、调粮棉,工部要修铁路、建工坊、治河道,桩桩都是紧迫实务。此时搞专察,抽调人手、调阅文书,必然延误正事。」
「专察只针对两部,其余四部及诸寺监反得轻松。同为京官,如此厚此薄彼,恐引非议,伤及两部官员士气。」
雷礼顿了顿说道:「苏尚书虽未明言,但此举易被解读为吏部借京察之权,行干预部务之实。长此以往,部院之间徒增掣肘,非执政之福。」
高拱以前为了内阁的平稳,一般都是比较听取同僚意见的。
但是这一次,他旗帜鲜明地支持苏泽,他说道:「本官看来,苏泽所言不无道理。」
雷礼皱眉。
高拱说道:「户部近年经手钱粮之巨,远超历代。金融清吏司掌银钞国债,动辄百万两;税务清吏司推行财政改革,涉及天下田亩。权愈重,则弊愈易生。适时核查,防微杜渐,并非坏事。」
「工部也是同理,工部所辖官员人数,已经是京师各衙门之最,涉及诸多工厂和公司,如果不在现在清查,日後如何能理得清楚?」
雷礼反驳道:「核查当循常例,何必专察?且工部工程专业性强,吏部与都察院中,有几人了然铁路规制、工料市价?外行查内行,徒增纷扰。」
高拱念着苏泽的奏疏说道:「正因其专业,才需专察。寻常京察,堂官考语往往流於勤慎」、平顺」,难触实质。若吏部能调集懂算学、工程者深入核查,反而能辨明优劣,使真正干事者得彰,浑噩敷衍者无所遁形。」
高拱又说道:「雷阁老,苏泽的人品你怎麽看?」
雷礼愣了一下,他也和苏泽相识很久了,自苏泽入仕以来,他担任工部尚书的时候就和苏泽交往,两家关系不可谓不亲近。
而且这麽些年来,苏泽的口碑大家也是知道的。
雷礼说道:「苏子霖为官清廉,敢於任事,这点老夫是钦佩的。」
高拱又说道:「既然如此,苏子霖担任吏部尚书,京察本来就是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为何不好好放手让他做呢?」
高拱又说道:「雷阁老,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这些隆庆老臣退了之後,谁还能主持这样的审计?」
雷礼还是有些不服气,他说道:「等我们这帮隆庆老臣退了,苏泽自然就能当阁臣,这事情等他自己当阁老的时候再做也无妨!」
高拱却难得笑了一下说道:「雷阁老这是置气了,苏泽可以当阁老,但到时候谁能当这个吏部尚书?」
雷礼沉默了。
正如高拱所说,这样的清查,不仅仅是需要德高望重的阁臣支持,也需要一个能承担起重任的吏部尚书主持。
否则光是有阁老的支持,下面推动不下去,事情也是办不成的。
隆庆朝以来,朝廷能办成诸多事情,就是在於内阁的开明,以及下面苏泽这些办事人员的精干。
众人深知,这样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能有一代名臣就算是老朱家皇陵冒烟了,隆万时期能连续出两代,总不能指望第三代吧。
高拱又说道:「雷阁老,张阁老今日告病了,张府已经闭门谢客了。」
雷礼愣了一下,最後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夫也染疾,马上向陛下请假。」
雷礼与张居正相继「告病」闭门,消息在两部传开,户部侍郎王锡爵、工部侍郎王之桓虽仍在部坐衙,但面对各司官员的追问,只反覆道「阁老静养,诸事暂循旧章」,不肯多言半句。
两部中下层官员的不满迅速发酵。
第三日午後,十余名户部郎中、主事聚在清吏司值房里。
「两位阁老这是摆明不替咱们出头了!吏部要调三年帐册,分明是要掘地三尺。咱们这些年赶新政进度,多少事是「先办後补」?一翻旧帐,哪个身上没点瑕疵?」
旁边主事接话:「可不是!眼下南洋米市正在交割,闽浙两地夏税也要清解,这时候翻箱倒柜,误了期限,责任算谁的?」
一个阴沉的声音说道:「不如缓缓,既然阁老不管,咱们就拖。吏部要查,总得有人干活吧?从明儿起,各
司只留一人值宿,其余称病。帐册归档的钥匙交给老书办,就说年久锈蚀,一时打不开。」
工部那边更直接。
营缮司员外郎沈帧从直沽工地赶回,连夜约了几名负责铁路物料调拨的主事,在城南茶楼密谈。
沈帧开门见山:「雷阁老闭门,王侍郎打太极,这专察看来是挡不住了。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铁路工地如今正是铺轨关键期,一旦停工,每日损耗就是上千银元。我的意思是,从房山铁路段开始,以核查期间物料调拨程序不明,恐生错漏」为由,暂缓施工。
其他各段看情况跟上。」
一名主事犹豫:「这————若是朝廷追究下来?」
「追究?」沈帧冷笑,「铁路停工,耽误的是朝廷大事。要追究,也得先追究吏部为何在此时搅扰实务。咱们是为保工程稳妥」,不是罢工。就算闹到御前,也有说辞。」
众人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就在两部暗中串联,准备以「缓工」「拖帐」相抗时,监察司张书那边,却从一堆陈年漕运文书里,挖出了一条意外的线索。
自从调任监察司之後,张书一直想要向苏党靠拢。
可他调任之後,没人上门找他,也没有人邀请他参加任何「苏党」的集会。
张书一开始有些苦恼,後来他想明白了,只要能为朝廷做事,自然就是「苏党」!
所以张书一直在找机会立功。
现在他找到了这个机会。
自隆庆朝开海、推行「海输渐代漕运」以来,山东至京师的运河段货运量已大减,但每年户部拨付的漕运维缮银、沿途仓廒保管费却未见削减。张书调阅了近五年的奏销册,发现山东临清至通州段,仅「仓耗」一项,每年就高达三万两。
所谓「仓耗」,指粮食存储中的鼠咬、霉变、干缩等损耗。按旧例,漕粮每石许耗一升。但张书算出,这段漕运实际运量已不足巅峰时三成,损耗银两却与往年持平。
他起了疑,请袁柏暗中走访通州几处漕仓。仓吏起初推诿,袁柏亮出工科牌票,强行开仓抽检。结果发现,仓中存米多为陈年旧粮,霉粒混杂,显然久未轮换。更蹊跷的是,仓廒帐簿显示去年新到一批山东米,但仓中并无对应麻袋印记。
「粮食去哪了?」袁柏逼问仓吏。
仓吏支吾半天,才吐露实情:近年来漕运量少,各仓为凑足「损耗」数额,往往虚报新粮入库,实则将陈米充数,差价由仓吏与漕帮按成分润。至於本该由漕船运抵的粮食,多已在山东就地转卖,换成银钱入帐。
「转卖给谁?」
「多是————铁路上的料厂。」
张书闻言,立刻联想到近日正在核查的铁路物料帐目。
他调来工部近三年铁路物料采购记录,逐一核对。
果然发现多处异常,采购自山东的枕木、石料,价格较直隶本地高出两成,且交货周期长。供货商多为「鲁丰」「德通」等商号,注册地在济南,实际控制人却查无详据。
张书顺藤摸瓜,通过金融清吏司的关系,查了这几家商号的银钱往来。
发现它们与通州漕帮的几个头目有频繁资金交割,且时间点恰与漕粮「转卖」吻合。
一条隐链浮现,漕帮将虚报的漕粮折银,入股山东商号:商号抬高价格向铁路工地供货:铁路仓署接收物料时,验收官吏收受贿赂,对价高质次睁只眼闭只眼:最终高出市价的部分,作为「利润」回流至漕帮与仓署官员手中。
而这背後,还有更深的勾结。张书从一名退养老仓吏口中得知,漕帮与铁路沿线仓署早已形成「帮会」。
漕帮掌控山东至直沽的旧漕运渠道,铁路仓署则控制新线物料收发。
双方划地而治,互通有无,共同抬高物料价格、虚报损耗,瓜分溢价。
「如今铁路运粮渐多,损耗帐目更是糊涂。」老仓吏叹道,「小老儿在时,铁路每百里耗煤、耗油皆有定数。可这两年,同一段路,损耗能差出三成。上面来查,就说车况
不同」「天气影响」,实则多报的损耗,都进了「铁路帮」的腰包。」
张书将漕运与铁路两边的证据合拢,案情陡然升级。
这已不仅是几个仓吏贪墨,而是涉及漕、铁两条运输命脉的系统性舞弊,牵扯山东、
直隶两地官员,乃至工部、户部相关司署。
他连夜整理案卷,草拟弹章。事态重大,他未直接呈递都察院,而是先求见苏泽。
次日辰时,张书至吏部。苏泽正在与申时行商议专察人手调配,闻报即召入。
张书简要将漕运虚耗、铁路物料价弊、漕帮与铁路仓署勾结之事禀明,并将证据册呈上。
苏泽翻阅片刻,抬头看向张书:「此事工部仓署、户部漕司皆有牵扯,你意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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