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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奕这才直起身:“赵尚书似乎在忙,本侯也就顺路过来看看,不打搅了。”
“哎,侯爷留步!”
赵敬文连忙摆手,脸上疲惫之色更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解脱。
“忙?忙也忙得差不多了!”
“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全是被他们这些人经年累月拖垮、搅混的!”
“很多事情不清不楚,账目不明,我纵有三头六臂,这下一步也实在难以为继。”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
“算了,反正也快到晌午了,侯爷若是暂无要事,不如一起吃个便饭?”
“这皇城根下,拐角有家不起眼的小店,做的几样家常小菜,味道倒还地道,价格也实在。”
楚奕看着赵敬文那副被烂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透出几分真意:
“赵尚书亲自开口相邀,本侯岂有不从之理?”
随后。
楚奕与赵敬文并肩走出户部大堂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他们刚迈过门槛,便见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从侧门款款而入。
只见薛绾绾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编食盒,藕荷色的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衣料是素雅的暗纹提花,衬得她身姿愈发轻盈。
她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仅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簪头几点极小的银蕊,在阳光下闪着含蓄的光泽。
她整个人如深秋里悄然绽放的一株白菊,素净清雅,不染尘埃。
抬眸看见楚奕的瞬间,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绊了一下。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漾开一抹纯粹的惊喜,似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轻泛。
但这惊喜只如昙花一现,迅速被她敛入眼底深处,化作唇边一抹恰到好处、端庄温婉的笑意。
她微微垂首,上前一步,动作流畅地欠身行礼,声音清泠悦耳:
“见过侯爷。”
楚奕的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薛小姐是来给赵尚书送饭的?”
一旁的赵敬文猛地一拍自己光洁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懊恼笑容,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
“哎哟!瞧我这记性!忙得昏头转向,竟忘了绾绾今日要给我送饭了!”
他目光落在薛绾绾手中的食盒上,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手指点了点食盒,又指向长街前方。
“这样,绾绾的食盒也一并带着,咱们去前面那家一壶春饭馆,点上几个菜,一起吃了!”
“正好,这食盒里的好菜,也能添个彩头!”
薛绾绾闻言,目光极快地掠过楚奕沉静的脸庞,又落在赵敬文殷切的脸上,轻声应道:“好。”
三人遂一同出了户部衙门。
沿着皇城根下那条宽阔却行人稀疏的长街走了一段,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深处果然藏着一家小店,门面低矮窄小,一块饱经风霜的旧木匾额斜斜挂着。
店内陈设简单,仅三四张原木方桌,却擦拭得油光锃亮,纤尘不染。
灶台方向飘来阵阵浓郁的酱香肉味,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和烟火气,霸道地钻进鼻腔,瞬间勾起腹中馋虫。
赵敬文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
他刚跨进门槛,便对着柜台后正擦拭酒坛的老板中气十足地喊道:
“老规矩,三菜一汤,再来一壶温好的黄酒,手脚麻利些!”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声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也不多话,只响亮地应了一声:
“得嘞!”
不多时。
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便端上了桌。
赵敬文笑呵呵地打开薛绾绾带来的食盒,取出里面的菜肴。
一时间,小小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他又殷勤地拿起温热的锡酒壶,先给楚奕面前的粗瓷酒杯斟满,澄澈的酒液带着温润的光泽,酒香更浓。
“侯爷尝尝,这家的黄酒是老板家传的手艺自酿的,入口绵甜,后劲醇厚,真不比宫里的琼浆玉液差!”
楚奕依言端起酒杯,修长的手指拢着温热的杯壁,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温热滑入喉中,果然如赵敬文所言,绵柔甘甜,带着粮食特有的醇香,熨帖着肺腑。
他微微颔首,薄唇似乎要开启说些什么,门口悬挂的旧布帘被“哗啦”一声掀开。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考究的锦缎礼盒。
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腰束玉带,悬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面容也算得上端正。
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不安分。
他一进门,目光便像粘蝇纸一样,迫不及待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牢牢黏在了薛绾绾身上。
他很快便“发现”了赵敬文,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
“哎呀呀,赵尚书!可算找着您了!”
“我这一通好找,腿都快跑细了,问了好些人才晓得您在这儿用膳呢!”
语气里带着夸张的讨好。
赵敬文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这是左谏议大夫徐泽家的公子,徐明昌。
此人读过几年书却胸无点墨,整日游手好闲,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
也不知何时起,这人便像嗅到花蜜的苍蝇,隔三差五地往他府上钻,话里话外都透着想求娶薛绾绾的意思。
赵敬文心中鄙夷,每每都找借口推脱,奈何此人脸皮极厚,如同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令人不胜其烦。
“徐公子找本官,有什么事吗?”
赵敬文的语气平稳,客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徐明昌仿佛没听出那疏离,殷勤地将手中锦盒“啪嗒”一声放在桌沿,动作带着点显摆的意味。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捧出一卷颜色泛黄、略显陈旧的卷轴,献宝似的双手呈到赵敬文面前,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赵尚书,你快瞧瞧这个,前朝大家王希子的真迹墨宝!《寒山帖》!”
“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无数关系,花了大价钱才淘换来的宝贝!”
“我知道您最是雅好此道,这不,一拿到手就赶紧给您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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