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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晓色初开,奉天殿广场上卤簿森列,旗幢仪仗井然有序。殿前武士披甲持锐,夹道拱卫,威仪赫赫文武臣僚各着朝服,依班而立。敛容持笏,静候圣驾临朝。
响鞭过後,百官山呼万岁,朱厚照在金帷幄升座。
命百官起身後,一旁身着石青蟒衣的张永,便扯着嗓子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先是兵部尚书王敞出班,奏报最新的平乱进展:
「启奏陛下,上月以来,我大军兵分两路,进剿山东、河南流寇,诸军用命,连战连捷,谨具奏闻!」「讲!」朱厚照点点头。
「是,东路山东一军,由莱阳伯戚景通,都御史陆完统领,於滨州、临邑、陵县等地,七战七捷。阵斩贼将李隆、王宣等一十七员,歼敌三万余众,收缴甲仗、骡马一千七百余件,现已荡平山东北部贼寇!」「河南一路,由咸宁伯仇钺、都御史彭泽、都督张俊统领,连破贼军於安阳、鹤壁、新乡、郑州等地。阵斩贼将朱谅、韩虎等二十四员,歼敌四万余众,俘获贼属、辎重无算。现已收复开封、归德以北共九州县,河南北部已基本肃清。」
「眼下贼首刘六、刘七、齐彦名率军南窜兖州府境内,刘三、赵隧、杨寡妇率军退往襄阳一带。贼兵屡遭重创,士气大衰,已彻底失去反扑之力。」
「两路官军现於泰安、开封一线暂作休整,同时配合官府安抚收复州县百姓,恢复地方秩序。待粮秣备齐,即可挥师南下,继续荡平余孽!」
「所有徵剿进展、斩获数目,臣已逐一核实造册,进呈御览。请陛下圣裁。」
朱厚照听完相当满意,「虽然进展不算快,但胜在稳紮稳打,步步为营,这样也好,不容易翻车。」便下旨犒赏前线将士,又问:「将士们的冬衣准备好了吗?」
工部尚书白钺忙出班奏报,「回禀皇上,在皇资委的大力配合下,十万件冬装下月便能备齐,一定会在入冬前分发到位的。」
「好!一定别让将士们挨饿受冻!」朱厚照断言道:「这个冬天会很艰苦,敌人为了筹措过冬物资,是不会消停的,但这也是削弱他们的大好机会,要全力阻止他们获得补给!」
「是,臣一定将圣训传达到位。」王敞忙恭声应下。
两位部堂退下後,左都御史洪钟出班,持笏奏道:「启奏陛下,昨日有士绅击登闻鼓,状告霸州知州苏录不法事,都察院已按例接状,恭请圣裁。」
金殿前不由嗡得一声,百官不由面面相觑,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昨天居然是告苏状元的?!」
「天呐,胆儿太肥了!」
「这下真有好戏看」了…」
当值御史不得不喊了肃静,场面才安静下来。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面沉似水,这时才沉声道:「传击鼓人上殿。」
「传击鼓人上殿!」一声声通传下去。
一会儿功夫,赵敬斋和陈德被大汉将军带上朝来。
两个乡下土财主哪见过这种大场面?都被煌煌天威压得透不过气,依照吩咐跪在御前,头都不敢擡。「草民赵敬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赵敬斋强作镇定,却还是漏了个万岁。
「皇上玩睡,玩完睡……」陈德更是话都说不成块。
朱厚照闻言更不高兴了,什麽叫「玩完睡』,讽刺朕呢?
但看在两个土包子的份上,他没往心里去,只是沉声问道:「你们敲鼓状告自己的父母官,可知一旦所告不实,是要罪加三等的。」
「是。但草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赵敬斋一咬牙,大声道:
「草民也知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尤其是这种时候,更要体谅老父母的难处。可是老父母实在太虐待我们了,竟要把我们活活逼死!我们一州三县的士绅,这才不得不联名具本,由草民做代表来敲登闻鼓!」「苏状元做了什麽伤天害理的事,让你们这样愤怒啊?」朱厚照缓缓问道。
「回皇上,他蔑视国法,鱼肉乡绅,私毁地契,强夺民田!还纵容刁民犯上作乱,以一人之私坏太祖成法!上任不到两个月,霸州便已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陈德补充道:「草民昨天还听信儿说,他把全霸州的士绅都抓了起来,完全把霸州当成了自家天下,倒行逆施,肆意妄为!」
「求陛下为民做主,还我们一个公道啊!」两人最後齐声说道。
说罢,便趴在地上,屏息等待圣裁。
便听头顶啪的一声巨响!朱厚照将手中镇山河,重重拍在御案上!
紧接着,皇帝怒不可遏的吼声炸响了
「真是丧心病狂、狼心狗肺、明目张胆、颠倒黑白!」
两人听了前三个词还以为说苏录呢,但听到第四个,脑瓜子嗡的一声,皇上这好像是在骂他俩呀!「冤枉啊皇上!」两人惊恐万状,赶紧大叫起来,「草民句句属实,绝对没有诬陷……」
「放你娘的狗臭屁!」朱厚照却暴跳如雷,指着两人大骂道:
「霸州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当朕瞎吗?!敢在奉天殿前大放厥词,污蔑朝廷重臣,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说着皇帝又一拍镇山河,高声道:「来人!把这两个刁民拖出去杖毙,传首畿南各州县,然後挂在城门囗以儆效尤!」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冤枉,又回头寻找马理、胡文璧等人,「马察院、胡察院快说句话啊,皇上要杀我们了。」
阶下一班畿南籍官员,全都把头低到了胸口上,好似前日义愤填膺的人里没有他们一般。
只有被点到名的马理、胡文壁,不得不硬着头皮出班。御史混的是个名声,弃卒保车的事儿他们还干不出来……
「陛下息怒!畿南士绅连遭兵灾、匪灾,已是苦难深重,苏知州非但不予体恤,反而火上浇油、落井下石,实在太过峻急无情!」
「士绅乃国家根基,诗书传家,教化乡里,是大明的良心,万不可如此折辱啊皇上!」
朱厚照听得气极反笑,指着瑟缩发抖的赵敬斋二人,讥讽道:「这种脏心烂肺的东西,也配叫大明的良心?怪不得如今道德沦丧、世风日下,原来大明的良心早就让狗吃了!」
说罢他一挥手,两队内侍便捧着一摞摞,散发着油墨味的册子,分发给阶下每一位官员。
「看看吧,朕有没有说错?」朱厚照冷声道。
「遵旨。」大臣们便应声打开册子,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从霸州诉苦大会上挑出来的案子。墨凝悲泪,字字泣血,一桩桩都是人命,一件件都是冤屈……
有被夺田逼得投河的农户,有卖儿卖女还不起租的佃户,有全家逃荒饿死在路上的灾民,还有被地主随意虐待致死的佣工……
哪怕只是快速浏览,依然让见惯了世面的满朝文武透不过气来,不忍卒读。
有感情丰富的文官,还忍不住红了眼圈。
「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刘六刘七造反的原因!」朱厚照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悲愤,他站起身来,对着朝中百官道:
「刘六刘七起兵之前,霸州九成以上的土地,全攥在五十户豪强手里!占地多的上万亩,少的也有几千亩,就像跪在这里的二位,哪家没个三千亩以上的田产?」
「这些田怎麽来的?全在这些状子里写着!都是你们勾结贪官污吏,把老百姓逼上绝路,按着他们的头,逼着他们抵给你们的!」
「而且你们还通过各种手段,几十年如一日的隐田瞒税,光想着变本加厉挖朝廷的墙角,一点不想为朝廷付出,凭你们也叫朝廷的根基?呸,什麽玩意儿!就是指望,你们大明才会烂成这样子,凭什麽让朝廷承认你们的非法地契?!」朱厚照走下金,冷冷看着跪在地下的二人。
「要是依着朕的脾气,查出来这些乱七八糟,就该把你们统统都宰了!但苏知州是状元出身,满脑子圣人教诲,以宽厚待你们这些乡绅。几十年的旧帐既往不咎,只不过收了你们非法兼并的田产,还给你们每家留了几百上千亩地,让你们照样还是大地主。难道他对你们还不够好吗?」
「这麽温和的手段,朕还嫌他心太软!你们倒好,非但不领情,不感恩,还有脸跑到京城来告御状?说他鱼肉你们?这不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颠倒黑白是什麽?!」
他一番话,把所有的理都占住,两人哑口无言,完全无法反驳。知道在劫难逃,全都瘫在地上,等死而已己……
朱厚照杀气腾腾的目光又扫向马理、胡文璧等人,语气愈加冰冷道:
「还有你们这帮言官!朝廷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为民请命,不是让你们助纣为虐的!你们呢?整日里自诩正义,却从来不管百姓死活,只替豪强说话,污蔑为民做主的大臣,真是毫无廉耻,枉为人臣!」「来人!将他俩扒掉官服,廷杖八十,全家流放缅甸,遇赦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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