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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的掌声还没停,教育部的嘉奖令就到了。
不是给林凡的。是给李晓芸的——“项目制学习”课程,被列为全国基础教育创新示范案例。
2005年9月1日,上午十点半。
林凡坐在操场最后一排的家长席里,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爸爸,再旁边是张桂花。张桂花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商标还没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她旁边坐着张念恩——不,张念恩不在家长席,张念恩在一年级一班的队伍里,和笑笑隔了三个座位。
“林校长。”张桂花小声叫他。
“叫林凡就行。”林凡侧过头,“今天我不是校长。”
“那叫什么?”
“叫笑笑爸爸。”
张桂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睛是亮的。她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深吸一口气,像终于从水底浮上来。
**台上,陈嘉禾校长正在宣布“创新教育基金”的章程。七十岁的老人站在话筒前,腰杆笔直,声音洪亮:“从今年起,每年资助十名教师出国访学。不限学科,不限资历,只有一个条件——回来之后,把学到的东西用在我们自己的课堂上。”
台下老师们面面相觑。那个年代,出国访学是大学教授才有资格想的事,跟小学老师隔着十万八千里。陈嘉禾继续说:“这笔钱是林凡同志个人捐赠的。他说,最好的教育不是大楼,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
掌声响起来。很多家长扭头看向后排,想找林凡。但他已经低下头,正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纸巾——笑笑的班主任刚发来短信:“林先生,笑笑的水壶忘在报到处了。”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爸爸凑过来看了一眼短信,笑了:“你家孩子也忘东西?”
“天天忘。”林凡把纸巾揣回去,“昨天忘带美术本,前天忘带橡皮泥,大前天把整只书包忘在车上。”
“那你怎么不生气?”
“我小时候也这样。”林凡说,“后来长大了,没人帮我记着了,就自己记住了。”
那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我叫赵建国。儿子叫赵一鸣,坐在你女儿后面一排。”
林凡和他握了手。掌心有老茧,是个干体力活的。“做什么工作的?”
“工地上开塔吊。”赵建国说,“这学校学费贵不贵?我听说有奖学金,但不知道能不能申请。”
“贵不贵不重要。”林凡说,“只要孩子能进来,学校不会让任何一个家庭因为钱犯难。”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林凡已经站起来往报到处走了。笑笑的水壶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鹿图案。他拿在手里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年级一班的队伍。笑笑正和张念恩交换红薯干——张念恩从兜里掏出一把用塑料袋包着的红薯干,笑笑从书包里翻出一包旺仔小馒头。
“你尝尝这个。”笑笑说。
张念恩接过小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比红薯干好吃!”
“那都给你。”笑笑把整包塞给他,“我家里还有好多。”
林凡站在队伍外面,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陈嘉禾在台上宣布开学典礼结束,各班按顺序退场。一年级一班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班主任要让每个孩子单独跟家长合影。
轮到笑笑的时候,她拉着张念恩一起站到镜头前。
“要拍两个人!”笑笑说,“他是我的新朋友!”
班主任看了林凡一眼。林凡点点头。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张念恩偷偷拽住了笑笑的袖子。
下午两点,“项目制学习”课程的评审答辩在学校会议室进行。
教育部派来的评审组来了五个人,组长是基础教育司的一位副司长,姓郭,四十多岁,戴眼镜。李晓芸站在投影仪前,手心里全是汗,但声音很稳。
“各位专家,上午好。今天我要汇报的课程设计,叫‘问题的一百种解法’。这门课不考试,不布置作业,不计入成绩单。但过去两周试运行期间,三十个孩子的出勤率是百分之百。”
郭司长推了推眼镜:“百分之百?”
“对。包括周末。”李晓芸翻开下一页,“因为孩子们把它当游戏,不当上课。比如上周的主题是‘怎样让操场上的积水消失’。传统做法是老师教,水往低处流,挖沟排水。但我们的做法是——让孩子们自己想办法。”
“他们想了什么?”
“一个叫张念恩的孩子说,可以在操场上铺沙子。另一个孩子说,可以把积水舀起来浇树。还有一个说,可以等太阳出来晒干,不用管。”
“然后呢?”
“然后他们全试了一遍。铺沙子不行,水会从沙子缝里渗上来。舀水浇树,浇了三棵树就累趴了。等太阳晒,下午果然干了,但上午的体育课取消了。”李晓芸说,“最后他们自己得出结论——挖沟最管用。这个结论是他们自己试出来的,不是老师教的。”
评审组里最年轻的专家忽然说:“这跟我儿子玩的泥巴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李晓芸说,“玩泥巴是玩。玩完之后,老师引导他们思考——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什么叫重力?什么叫坡度?这些概念不是先讲定义再举例子,是先动手再找规律。”
郭司长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李老师,你有没有想过,这门课放在全国推广,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家长不答应。”李晓芸说。
“对。家长会觉得,你这是在浪费孩子的时间。有这工夫不如多背几个单词,多做几道算术题。”
“但我想问评审组一个问题。”李晓芸看着郭司长,“你们今天早上走进学校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评审组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郭司长说,“一个女孩,穿着粉色裙子,在校门口追鸽子。”
“那是林凡的女儿,叫笑笑。”李晓芸说,“她每天早上都是笑着进来的。不是因为这里玩得多开心,是因为她不用害怕——不用害怕答错问题被罚站,不用害怕考试丢分被叫家长,不用害怕跟别人不一样。”
会议室安静下来。
郭司长把眼镜戴上,低头在评审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李晓芸:“评审组决定,将‘问题的一百种解法’列为全国基础教育创新示范案例,并向全国推广。”
李晓芸愣在原地。
“怎么了?”郭司长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结果,不满意?”
“满意。”李晓芸的眼眶红了,“就是觉得,太快了。”
郭司长站起来,伸出手:“好的教育,就应该快一点。”
傍晚,放学。
林凡站在校门口等笑笑。右手已经拆了石膏,但还不能提重物,他换了只手拎水壶。笑笑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两条麻花辫飞得老高。
“爸爸!爸爸!”她冲过来一头扎进林凡怀里,“李老师的课上电视了!”
“是得奖了,不是上电视。”林凡笑着把她抱起来,“你从哪知道的?”
“张念恩说的!他说他妈妈说要给李老师送花!”笑笑搂着林凡的脖子,“爸爸,我也想给李老师送东西。”
“想送什么?”
笑笑想了想:“送红薯干。张念恩给了我一包,我留了一半给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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